【編譯】真誠地說謊:菲律賓馬科斯政權「製造共識」內幕
編者按:一種說法已在菲律賓坊間流傳:“父親(指菲前總統老馬科斯)實施獨裁,而兒子(現總統小馬科斯)是隱性獨裁”。
菲總統小馬科斯不僅控制著馬拉卡南宮,更實質性拿捏著國會參眾兩院,並通過媒體、學者操縱主流政治敘事,這些敘事不僅形塑了菲律賓國內政局,也對中菲雙邊關係造成衝擊。
菲律賓著名專欄作家迪格勞(Rigoberto D. Tiglao)2026年6月29日發表重磅專欄《統治階級的宣傳隊伍》,深度揭示為何在一個民主國家,媒體和學術精英被一個隱性獨裁者綁架。文章編譯如下:
【原載《馬尼拉時報》(Manila Times)】馬克思主義對媒體及社會主流觀點有一項極具洞見的論述,後來由歐洲哲學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和阿圖塞(Louis Althusser),以及美國學者喬姆斯基(Noam Chomsky)進一步發展,尤其體現在喬姆斯基的經典著作《製造共識:大眾媒體的政治經濟學》中,即:「統治階級的思想,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佔支配地位的思想。」
控制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同時也控制精神生產資料。民主制度中的一個神話是:各種思想能夠自由競爭,由人民自行判斷真理;並且存在一種所謂由平等公民共同參與的全國性公共討論(discourse)。
然而,階級社會的現實卻是,統治精英,乃至某一時期佔主導地位的派系,憑藉其掌握的資源主導了這種公共論述,因此他們對社會、對時事的看法,即使明顯錯誤,也足以為其統治提供正當性,並獲得大多數人的接受。
直接承擔宣傳工作、掩蓋菲律賓馬科斯政權最赤裸裸的腐敗及逐步擴張的威權統治的,並不是馬科斯總統本人、他那位如機器人般的發言人、政府的信息機構或其政治盟友。
正如所有資本主義制度一樣,這項任務是由一個特定階層的人來承擔:他們的職業,就是把精英階層的利益包裝成道德、理性與國家利益的語言。

葛蘭西將他們稱為某一階級的「有機知識分子」(organic intellectuals):包括記者、教授、法學家、文人以及神職人員。他們不只是持有某種觀點,更是在塑造一套框架,決定哪些觀點可以被提出、可以被討論。
他們未必是受薪的代理人。事實上,其中大多數人都是真誠的。而關鍵恰恰就在於此。
我則直接稱呼他們真正的身份:統治階級的宣傳者。
霸權要發揮最大的作用,最理想的情況就是那些傳播它的人,真誠地相信自己只是在陳述事實。
從古至今 異曲同工
這個負責賦予統治正當性的階層並非新事物,只是隨著不同時代而換上不同的外衣而已。
在封建制度下,這項工作是由神職人員承擔的。牧師教導人們:領主的統治乃是天命所授;封建等級制度映照著天國的秩序;服從地位高於自己的人,就是服從上帝;而今生所承受的苦難,將會在來世得到補償。
資本主義並沒有廢除這項功能——它只是將這項職能重新分配而已。
大教堂讓位於新聞編輯部,講壇讓位於評論專欄,布道讓位於社論,而教義問答則讓位於由「所有嚴肅人士」共同製造出來的「共識」。
中世紀的統治階級,是由那些自稱代上帝發言的人賦予其統治的正當性;而現代的統治階級,則是由那些自稱代表理性、民主與公共利益發言的人,來賦予其統治的正當性。
他們身上的袍服不同,但所扮演的角色卻完全一樣。
正如喬姆斯基所指出的,這類知識精英與商業精英往往認為,只有他們才真正有能力理解所謂的「國家利益」,因此也就把宣傳合理化,宣稱那是「為了公共利益」。
人們很容易辨認出菲律賓這一階層的主要成員,你也可以做到,因為在所有牽動全菲的重大爭議中,他們總是站在同一邊。
除了由接受美國教育的教師所主導的精英大學之外,這一階層還包括主流平面媒體,尤其是其專欄作家。
菲律賓媒體背後的勢力
《菲律賓每日詢問者報》(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過去通過其新聞報道的敘事方式,更重要的是通過其專欄作家,成為由「黃色陣營」主導的統治階級最有力的工具。(註:黃色陣營主要指菲律賓阿基諾家族的陣營,1980年代,他們通過反抗老馬科斯的獨裁統治起家,後來一度成為菲律賓的新興統治階級,至今仍具備一定政治能量)
在兩位民粹主義總統——埃斯特拉達和尤其是杜特爾特——先後抨擊該報,使其陷入嚴重財務困境後,《詢問者報》的立場已趨於溫和,不再是統治精英的首要傳聲筒;部分原因在於「黃色陣營」已失去對政壇的主導地位。
為了求穩,該報甚至將評論版縮減至僅剩一個版面,而代表精英觀點的文章,大多也只由三名專欄作家負責撰寫。
《詢問者報》的強項,如今則是刊登廣告專輯(advertorial),尤其是房地產市場的宣傳專刊,有時甚至一刊就是十多個版面。
《詢問者報》過去在為精英階層塑造輿論方面所扮演的先鋒角色,如今已由《菲律賓星報》(Philippine
Star)接手。《星報》過去曾由科拉松•阿基諾(Corazon Cojuangco Aquino)最堅定的支持者所擁有。
如今,《星報》更加貼近資本主義的典型模式:它通過多層企業架構,隸屬於實力雄厚的Metro Pacific集團。該集團對外的代表人物是潘希利南(Manuel Pangilinan),但實際上,如我在拙作《巨大的欺騙》(Colossal Deception)中詳細說明的,真正牢牢控制該集團的,是印尼強人政權一位大金主之子林逢生(Antoni Salim)。
儘管多數菲律賓人對林逢生並不熟悉,這反而更容易塑造出潘吉利南就是集團擁有者的形象;然而,林逢生長年名列《福布斯》和《彭博》全球億萬富豪榜。
當然,大企業——尤其是這一家(指潘吉利南的Metro Pacific集團)——由於其外資持股是否符合憲法規定本身就存有爭議,而且所經營的是通信、電力及基礎設施等受政府嚴格監管的產業,因此根本不敢以任何方式與執政當局發生衝突。
《星報》所有專欄作家——只有兩人例外——幾乎都在替政府發聲,從最精緻的辯護論述,到對馬科斯政敵的粗俗辱罵,無所不包。
《馬尼拉公報》(Manila Bulletin)則始終沒有改變它的辦報理念,仍把報紙視為一塊公共公告欄,就連其評論作者——甚至包括其中一位左派作者——也只是奉命就具爭議性的議題撰文。
本報(指馬尼拉時報(Manila Time))則是個特例。多虧了本報作風獨特的創辦人、也是我多年的老友、已故的丹地•洪(Dante Ang),本報的專欄作者可謂五花八門,從政府宣傳機構的主管、馬科斯獨裁政權的代筆人,到一些近乎怪人的評論者,以及馬克思主義者,都能同時並存。
這個時代凌駕於一切精英之上的仍然是美國,雖然其正走向衰落。除了通過由受美國教育的教授任教的大學來影響媒體之外,美國的立場還通過美國政府機構(例如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及其他非政府組織,向拉普勒新聞網(Rappler)、菲律賓調查新聞中心(PCIJ)以及媒體自由與責任中心(Center for Media Freedom and Responsibility)提供資助,從而加以傳播。
統治階級的宣傳隊伍
除了媒體之外,也有一些「內容製造者」,而新聞媒體經常引用他們帶有偏向性的觀點,即使這些人的看法——例如菲律賓最高法院前大法官Antonio Carpio和自由黨(黃色陣營)元老Franklin Drilon——早已在許多議題上被證明是錯誤的。
頗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統治階級的宣傳隊伍在媒體中的陣容,竟然吸納了那些數十年來一直自稱反建制的人士:議會左派及其政黨名單組織、Akbayan的「粉紅派」(Pinks)、對武裝鬥爭心生畏懼的革命派人士、立場鮮明的一批教會主教和神職人員、自由黨以及「黃色陣營」。
甚至連曾經立場偏左的《詢問者報》專欄作家Randy David,看來也已加入了這支隊伍,對他四十年來一直猛烈批評的那位獨裁者之子(指現總統小馬科斯),如今連批評的聲音也變得溫和了。
其實,要辨認這支宣傳隊伍並不困難,因為凡是牽動全國的重要爭議,他們幾乎都是眾口一詞。
在與中國的海上爭端問題上,他們的立場精確得如同小數點後完全一致:2016年仲裁裁決神聖不可侵犯;與中國對抗是唯一被允許的立場;任何談判的主張都是姑息,甚至是叛國。
他們拒絕承認一個事實:正是菲律賓提起南海仲裁案,才成為中國將原本只是礁盤的地物填築成人工島並加以軍事化的理由,而這也是南海爭端中最重要的一項發展。
在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前總統老杜之女)遭彈劾一事上,他們同樣異口同聲:她必須受審,而且越快越好,任何阻礙都是醜聞。
他們拒絕面對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通過彈劾將莎拉拉下台,是阻止杜特爾特家族於2028年重返執政的唯一方法。
在國際刑事法院追究羅德里戈•杜特爾特(老杜)責任一事上,他們同樣立場一致:這是遲來的正義;任何提出主權問題的人,就是站在殺人犯一邊。
他們拒絕看見馬科斯陣營在背後所扮演的角色,因為這正是削弱杜特爾特政治品牌的一種方式。
在2012年前首席大法官Renato Corona遭定罪一事上,他們也是同一套說法:那是一場司法淨化——全然不顧那同樣是一位在任總統將司法體系彎向自己意志的結果。
至於18名前軍人聲稱曾替馬科斯家族及其盟友運送貪污款項一案,他們依然口徑一致,其中Randy David更將此事斥為杜特爾特陣營「製造出來的政治表演」。
圍繞參議長張僑偉輿論戰
最近,在張僑偉(Sherwin Gatchalian)出任參議長一事上,這支宣傳隊伍同樣眾口一詞。
這件事甚至展現出統治階級近乎魔鬼般的高明手法。他們的辯護者並不只是充當傳聲筒,而是善於以不同方式散播統治精英的宣傳論調。
《星報》一名專欄作家對張僑偉極盡讚美之能事,逐一列舉他的資歷和從政經驗,卻刻意避而不談一件真正足以令他失去資格的事情:他所屬的集團有四個價值數十億比索的項目,都仰賴小馬科斯政府的恩准。因此,為了家族商業帝國的利益,他很容易淪為馬科斯的傀儡。
本報一位領取政府薪資的專欄作家,更是公然說謊,以醜化那些拒絕充當馬科斯爪牙的參議員。
他聲稱,由阿蘭•卡耶塔諾(Alan Cayetano)領導的參議員屬於少數派,並且一直「挾持參議院」。這完全不是事實。
卡耶塔諾陣營早在今年5月11日便以13票多數罷免了時任參議長索托(Tito Sotto);當時馬科斯陣營在參院只有9票,另有兩人棄權。
然而,在參議員埃斯特拉達(Jinggoy Estrada)被「殺雞儆猴」之後,小馬科斯成功拉攏了兩名原本搖擺不定的參議員。
Jinggoy先是遭到監禁,其貪污案件更被升格為掠奪公款罪(plunder),因此不得保釋。
另外兩名參議員Chiz Escudero和Joel Villanueva,也收到明確的信息:若不配合,他們的貪污案件將加速審理,甚至連前者身為藝人的妻子Heart也將遭到起訴並被監禁。因此,他們於6月17日加入了馬科斯陣營。
隨著這兩人的倒戈,馬科斯陣營在參院增至13席(菲律賓參院共24席,13席即過半),卡耶塔諾及其10名支持者便服從了多數人的決定。
然而,這位政府喉舌竟然呼應馬科斯陣營的說法,荒謬地宣稱張僑偉當選參議長,象徵著「民主制度在持續壓力下得以倖存」。這傢伙到底吸了什麼?
另一個聰明人
另一位較為聰明的《星報》專欄作家則採取不同策略。
她無法違背良心否認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馬科斯將張僑偉扶上參議長之位,因此破壞了行政與立法兩權分立這一共和制度的基本原則。
於是,她提出一套荒謬的論點:
「當然,杜特爾特陣營及其支持者宣稱,總統府利用提出刑事案件相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高懸於部分參議員頭上,因此實際上已經挾持了參議院。但這在我們這個『香蕉共和國』裡,難道不是早就司空見慣,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嗎?拜託。」
這套論述,正好說明了統治精英「有機知識分子」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把不正常的事情說成正常,把不公義與剝削性的制度包裝成理所當然,讓人民心甘情願接受,甚至認定自己的國家本來就是一個「香蕉共和國」。
這無疑正是那句名言最典型的寫照:民主的死亡,並非伴隨一聲巨響,而是在一聲微弱的嘆息中悄然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