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牧村到富山 日本人口減少縮影 　文：柴思原（堅料網駐日本特約撰稿人）

日本的人口減少正在加速。根據日本總務省統計局公布的2025年國勢調查初步結果，截至2025年10月1日，日本總人口約為1億2,305萬人，較2020年減少309.7萬人，降幅為2.5%。與2008年約1億2,808萬人的人口高峰相比，日本人口已減少超過500萬人。這一數字包括居住在日本的外國人。近年日本籍人口持續減少，外國居民人數則有所增加，後者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總人口的下降。

出生與死亡人數差距的不斷擴大，更清楚地反映了這一趨勢。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的《2024年人口動態統計》，當年居住在日本的日本籍人口中，共有686,061人出生，創1899年開始統計以來的新低；死亡人數則達1,605,298人。**換言之，死亡人數比出生人數多出919,237人。**2024年的總和生育率也降至1.15，遠低於維持人口長期穩定所需的世代更替水平。

人口減少同時伴隨着高齡化。2024年，日本65歲以上人口約佔總人口的29.3%，相當於每10人中接近3人。依照日本國立社會保障與人口問題研究所2023年公布的中位推估，日本總人口到2070年可能降至約8,700萬人，其中65歲以上人口將佔38.7%。這項推估涵蓋所有居住在日本的人口，並已納入對未來國際人口移動的假設。

人口減少並非平均發生

然而，人口減少並不是平均發生的。東京等大都市仍在吸引人口。根據2025年國勢調查初步結果，東京都人口約為1,424.6萬，較2020年的1,404.8萬增加約19.8萬。但東京是少數仍在增長的地區之一。**與2020年相比，日本超過9成的市町村人口出現下降，地方城市和農村的人口收縮尤其明顯。**人口外流與少子化彼此強化：年輕人離開後，當地的出生人數進一步減少，教育、醫療、商業和公共服務也更難維持。

南牧與夕張　人口流失的極端樣本

南牧村位於東京西北約130公里的群馬縣西南部山區，是日本人口減少和高齡化最為明顯的地方之一。1950年代，當地人口曾超過1萬人，如今只剩約1,400人，減少接近9成。約三分之二的居民已年滿65歲，兒童則不到總人口的3%。據媒體報道，2024年村內只有一名嬰兒出生。

人口減少已經影響到南牧村的住房和公共服務。根據南牧村公布的《空屋等對策計畫》，2019年全村1,758戶住宅中，有597戶是空屋，空屋率達34%。由於人口規模較小且居住分散，公共交通、就醫和日常購物等服務也較難維持。人口愈少，提供交通、照護和其他公共服務的人均成本便愈高，而服務縮減也可能進一步降低當地對年輕家庭的吸引力。

位於北海道中部的夕張市，則呈現了產業衰退與人口減少相互影響的另一種情況。夕張過去以煤礦業為中心，人口在1960年達到約11.7萬；隨着煤礦陸續關閉，不少居民遷往其他地區，到2025年4月已減至約6,100人。人口急劇減少，也加重了維持道路、住宅和公共設施的成本負擔。夕張的經驗說明，當一座城市高度依賴單一產業時，這項產業的衰退會減少當地就業機會，促使部分居民遷往其他地區，並可能造成長期的人口流失。

富山「緊湊城市」應對人口收縮

富山縣則提供了一個回應人口減少的積極例子。位於日本本州中部、面向日本海的富山縣，人口在1998年達到1,126,336人的高峰，此後持續下降。根據富山縣統計調查課的推計，2024年4月1日，縣內人口降至999,476人，是1948年以來首次跌破100萬；2025年4月1日又降至989,474人。短短一年間，人口減少了約1萬人。這說明人口收縮已不再只是小型村落面對的問題，也正在改變整個地方經濟和區域城市的運作方式。

面對人口減少，富山市較早開始思考如何讓一座人口更少、居民更年長的城市繼續運作。2005年，富山市與周邊6個市町村合併，行政範圍因而大幅擴張至約1,242平方公里，住宅和公共設施分布在更廣闊的區域。這種城市結構依賴汽車，而在人口稀少的區域，公共交通也較難維持營運。

為此，富山市政府推動以公共交通為核心的「緊湊城市」政策，改善輕軌和路面電車，並鼓勵居民在市中心、車站和主要交通幹線附近居住。這項政策希望逐步引導住宅、商業、醫療與公共服務向市中心及公共交通沿線集中，提高居民使用公共交通和各類服務的便利性，也減輕人口分散對城市運作帶來的壓力。

**地方人口政策需要同時處理兩項任務：一是減緩人口下降，包括提高出生率、吸引外來人口，以及減少年輕人口外流；二是適應已經發生的人口收縮，確保公共交通、購物、醫療和照護等基本服務得以維持。**後者不僅關係到現有居民，尤其是高齡人口的生活，也會影響年輕家庭和外來人口是否願意定居或遷入。因此，減緩人口下降與維持地方服務並非兩個彼此分離的目標。富山市的緊湊城市政策，正是同時處理這兩項任務的一種嘗試。

外國居民成為人口政策另一變數

在這一過程中，外國居民的作用也不容忽視。接納更多外國居民，可以補充部分勞動力，並在一定程度上延緩地方社會的收縮。然而，近年日本政府一方面持續擴大外國勞動力的引進，另一方面也加強部分與外國居民相關制度的管理。多項民意調查亦顯示，要求加強外國人管理的聲音正在上升。日本對外國勞動力的依賴日益加深，但政策和輿論環境未必有利於他們長期定居，兩者之間存在明顯張力。

提高出生率、吸引外來人口和減少年輕人口外流，都可能減緩人口下降，卻難以在短期內扭轉整體趨勢。日本的人口政策不能只關注人口能否恢復增長，也需要思考地方在人口收縮的過程中如何繼續提供必要服務，讓不同年齡的居民維持穩定的生活。

南牧村呈現了長期人口流失對地方生活造成的影響，富山的經驗則說明，重新配置交通、住房和公共服務，是地方適應人口收縮的一種方式。對日本而言，如何在人口減少的情況下維持生活品質，將是與減緩人口下降同樣重要的課題。

文：柴思原（堅料網駐日本特約撰稿人）

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術院副研究員，研究領域涵蓋政治社會學、比較政治學及公眾輿論，主要研究方法為問卷調查分析，關注日本及東亞民眾對移民、性別等議題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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