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觀察：一場特殊國喪，釋放越老關係何種信號？ 文：楊保筠（堅料網駐東南亞特約撰稿人）

老撾國會主席賽宋蓬．豐威漢8月8日逝世後，老撾舉國哀悼，越南也決定舉行全國性兩日哀悼。對於一般國際關係而言，為外國領導人舉行國家層面的哀悼並非通常外交禮儀；而越南近年來連續以如此高規格方式悼念老撾重要領導人，更值得從雙邊關係的歷史與戰略維度觀察。此次事件最值得關注的，並不是一場高規格葬禮本身，而是它再次釋放出一個十分明確的政治信號：在越南的對外關係體系中，老撾仍然具有普通鄰國無法替代的特殊地位；而「偉大友誼、特殊團結、全面合作、戰略凝聚」，並非外交辭令，而是兩國政治關係的制度性表達。

一、罕見的國家級哀悼首先是對「特殊團結」的公開確認

越老關係的特殊性，首先體現在政治禮儀和國家行為層面。

2025年4月老撾前國家主席、老撾人民革命黨前中央委員會主席坎代．西潘敦逝世時，越南就曾舉行兩日全國哀悼。此次賽宋蓬逝世，越南再次採取類似安排，說明這種禮遇已經超越一般意義上的臨時性外交決定，而具有明顯的政治傳統和制度慣性。

更重要的是，越南對賽宋蓬的悼念並非單純針對其「國會主席」身份，而是將其置於越老革命關係和雙邊特殊關係的歷史脈絡中加以評價。2026年2月，越共中央總書記蘇林訪問老撾期間，賽宋蓬還曾以國會主席身份與越南國會主席陳青敏會見；越南外交部當時明確將兩國關係概括為「偉大友誼、特殊團結、全面合作、戰略凝聚」。

這意味着，此次哀悼實際上包含兩個層次：既是對賽宋蓬個人政治生涯的肯定，也是對越老特殊關係本身的再次公開確認。

二、賽宋蓬的特殊身份使此次哀悼具有更強的象徵意義

賽宋蓬長期擔任老撾黨和國家重要領導職務，並長期負責國會及對外合作事務，其政治身份本身就與越老關係密切相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來自凱山．豐威漢家族。凱山．豐威漢是老撾現代國家和老撾人民革命黨歷史上的核心人物。由此形成的政治家族、革命傳統和人際網路，使賽宋蓬成為越老兩黨兩國關係中的重要代際紐帶。

2026年2月，越南總書記蘇林訪問老撾時，老撾將越南領導人選擇老撾作為新一屆黨代會後首次國事訪問目的地視為兩國關係優先性的鮮明體現；越南方面同樣強調兩國關係具有「特殊」和「戰略凝聚」性質。

因此，賽宋蓬的離世不僅意味着老撾失去一位資深政治人物，也意味着越老特殊關係失去了一位熟悉兩國政治體系、具有深厚歷史記憶和廣泛人脈資源的關鍵人物。越南此次高規格悼念，在某種意義上也為了凸顯其對這種歷史紐帶的珍視。

三、越老國家關係與政治關係高度重疊的「特殊性」

事實上，越老兩國關係並非主要建立在一般國家利益交換之上，而是長期形成了歷史、政治、意識形態、安全和人員網路相互重疊與嵌套的關聯式結構。

兩國革命運動具有共同的歷史淵源。抗擊法國殖民統治和美國戰爭干涉時期，越南和老撾革命力量長期相互支持。1977年，兩國簽署《友好合作條約》，進一步將特殊關係制度化。這種歷史關係後來又被延伸至執政黨之間。2026年兩國完成新一輪黨代會後，越南總書記蘇林將老撾作為新任期外交活動的重要首站，而老撾方面也高度重視這一安排。越南外交部明確指出，這種互動體現了兩黨兩國對雙邊關係的高度重視。

與此同時，兩國在國防安全、邊境管理、幹部培訓、地方合作等領域形成了密集網路。越老關係因此不是單一領域合作，而是一種覆蓋多個層面的「嵌入式」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普通外交禮儀無法完全解釋此次國喪。對越南而言，悼念老撾重要領導人，同時也是維護自身革命歷史記憶和政治身份的一部分。

四、老撾仍將實行多層次平衡外交

觀察此次事件，需要避免一個容易出現的誤區，即把越老特殊關係理解為老撾外交選擇的全部。事實上，當代老撾外交已經形成明顯的多元化特徵。老撾與中國建立了高水準戰略合作關係，中老命運共同體建設不斷推進；同時，老撾也是東盟成員，並與泰國、越南、日本、韓國以及西方國家保持廣泛聯繫。因此，越老特殊關係與老撾同其他國家發展關係並不構成簡單的零和競爭。

恰恰相反，老撾的現實外交邏輯更接近於分層次、分領域、多向度的戰略平衡：在經濟發展和基礎設施建設方面加強同中國合作，在區域機制中發揮東盟成員作用，在傳統政治、安全和歷史關係方面保持與越南的特殊紐帶。

越南此次以國家級禮遇悼念賽宋蓬，實際上也說明越南非常清楚這一現實：面對不斷變化的東南亞地緣格局，維護越老特殊關係，需要不斷通過政治互動、人員往來和象徵性外交行為加以確認。

五、越老新階段關係調整的開始

此次事件還折射出越老關係正在發生明顯的代際更替的現實。革命戰爭年代形成的第一代領導人逐漸退出歷史舞台，第二、第三代領導人承擔起維繫特殊關係的任務。賽宋蓬作為凱山．豐威漢家族的重要成員和老撾資深領導人，其政治生命本身就跨越了這一歷史轉換過程。因此，他的離世不僅意味着個人政治時代的結束，也意味着越老關係開始從一種重要的「革命記憶型政治紐帶」進一步淡出。

未來越老關係能否繼續保持高度穩定，關鍵將不再只是依賴個人之間的歷史感情，而是取決於兩國能否把這種特殊關係進一步制度化、現代化，使其適應經濟全球化、東盟一體化以及中美大國競爭背景下的新地區環境。從這個角度看，越南此次高規格哀悼的真正意義，並不是簡單地紀念一個人，而是在向國內外再次宣示：無論地區格局如何變化，越老特殊團結仍然是越南外交和中南半島戰略佈局中具有基礎性意義的一環。

賽宋蓬的逝世，或許標誌着越老關係一個歷史階段的結束，但越南為其舉行國家級哀悼，則說明這段特殊關係並沒有隨着一代人的離去而淡化。相反，如何將歷史形成的特殊團結轉化為新時期更加穩定、制度化和現代化的戰略合作機制，將成為越老兩國未來需要共同回答的問題。

文：楊保筠（堅料網駐東南亞特約撰稿人）

作者現居泰國，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中國東南亞研究會學術顧問、泰國法政大學比里·帕儂榮國際學院（PBIC TU, Pridi Banomyong International College, Thammasat University）學術顧問、泰國法政大學德國－東南亞研究中心(Institute of East Asian Studies, Thammasat University)資深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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