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除弊】（1）連蝕8年瀕臨乾塘　營運基金模式徹底失敗　香港郵政錯失20年改革契機

本港通訊軟件和電子帳單全面普及，加上私營快遞巨頭崛起等因素，令過百年歷史的香港郵政深陷前所未有的財政泥沼。其原本標榜「自負盈虧」的營運基金已連續八年錄得虧損，累計赤字近30億元，上個財政年度虧損更創下8.21億元歷史新高，現金儲備預計僅足夠支付少於一年的營運開支。

幸好在今年7月，立法會終於通過政府提案，從資本投資基金撥款46億元「續命」，才能支持其未來三年的運作及翻新空郵中心工程。為減少開支，郵政署署長戴淑嬈8月18日表示，9月完成試用期的員工會改以合約續聘兩年，不再發出長期聘用條款，涉及新安排的郵務員及郵差總共約200多人。

香港郵政如今瀕臨乾塘，揭示運作了30年的營運基金模式已告失效，究竟弊端何在？為甚麽20年前曾取得豐厚盈利，今時今日卻連年虧損？如何拆解困局？

《堅雜誌》訪問了香港郵政的前管理層、香港郵務職工會代表及立法會議員，剖析這營運基金模式的弊端，並為其未來前途獻計。

文：本刊記者　圖：陳錦輝

香港郵政自1995年起轉為以營運基金（Trading Fund）模式運作。本身是公共行政學者的前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張炳良曾撰文指，港英政府當年引入這模式，是希望借助市場機制改善效率。

「港式營運基金」30年後問題浮現

營運基金不完全與政府切割，保留公務員編制，跟隨政府薪俸升遷制度。因涉民生所需，定價政策也最終由政府決定，表面上是傳統政府部門與「公司化」、引入企業管理之間的「中途」方案。

然而，30年過後，這「港式營運基金」問題浮現。香港郵政早年雖曾業績亮麗，近年卻無法止蝕。張炳良認為，香港郵政正面對三大制約：（1）以公務員編制為主，人員成本佔了營運開支六至七成，主要為薪酬及退休金；（2）郵費及其他服務收費仍須政府審批；（3）消費需求已變，市場競爭日烈。

前管理層：縛手縛腳不合格的商業架構

一位不願具名、曾服務香港郵政逾30年的前管理層接受《堅雜誌》專訪時承認，香港郵政的運作以政府規例管住、用公務員去維繫，始終是不合格的商業架構，「不成功是必然」。雖然20年前郵政曾扭虧為盈，但亦只不過是20年之後才去到一個無可奈何，「醜婦終須見家翁、攤大手板拿錢的一個階段」。

他指出，私營快遞公司能靈活因應市場調整定價、採購及人手，但香港郵政受制於繁瑣的政府採購程序與公務員規例，連日常採購辦公設備都效率低下，「我當年要買張椅都有困難」。

政府體制成枷鎖

曾於2006至2008年出任郵政署長、任內曾創下單年盈利近4.5億元佳績的譚榮邦，早前曾公開指出，阻礙郵政發展的最大絆腳石，是郵政作為政府部門受到了太多掣肘。

接受《堅雜誌》訪問的前郵政管理層非常同意譚榮邦的分析：「問題就是政府架構，（香港郵政）要跟政府規例，但真正的公司不需要跟政府的規例。我今年賺大錢，我可不可以出花紅出多一點？這只有真正的公司才可以容許。」

立法會議員何君堯受訪時亦指，香港郵政目前情況是典型公務員體制僵化造成的浪費。他認為營運基金模式如今已徹底失效，如果不徹底改革以更具商業化的模式營運，只會長貧難顧：「今次給完（撥款）之後下次又來。」他認為政府必須在「徹底改革」與「收窄最基本郵政服務」之間作出抉擇。

郵政須承擔普郵責任難賺錢

對於外界將虧損簡單歸咎於公務員待遇、管理不善，前線員工方面有不同看法。任職郵差逾43年的香港郵務職工會理事長張偉權受訪時表示，基層郵務人員一直在前線承擔繁重派遞工作，甚至在疫情期間有九成櫃枱同事曾確診，但他們仍堅守崗位，他認為各界將虧損歸咎於前線並不公道。

張偉權強調，郵政終究是政府部門，必須承擔「普郵」（普及服務義務）責任，無論偏遠離島還是深山村落，都必須提供價格低廉的郵遞服務。他指這些服務本身就不賺錢，而香港郵政對商業郵件與廣告信亦沒有專營權，電子化普及更讓信件量雪上加霜。

錯失20年公司化轉型黃金期

近年，香港郵政提出將大力開拓電商郵件業務、與網購平台合作提高收入，但各受訪者均質疑單靠現有運作模式難有成效。受訪的前管理層直言，香港市場極小，單靠本地郵政業務賺極有限，若不打破現有模式，即使獲政府撥款亦只是「買時間」。

他透露，其實20年前郵政「黃金時代」，管理層已洞悉運作模式有缺陷，曾向政策局提出公司化改革建議，希望能擺脫公務員架構束縛，甚至去其他沒有專營權限制的國家開拓業務：「我們如果走公司化的路，不只是為香港服務，而是成為全球有競爭力的機構，天空海闊的運作模式既能維持低廉郵政服務，同時可令香港郵政整體賺錢。」

然而，這項關鍵改革因政策局未有採納而胎死腹中。他指現時再行「公司化」舊路已更加沒有條件，因為郵政長年虧蝕、缺乏資產、薪酬水平又高：「沒人會對這個機構有興趣，你叫人家收拾爛攤子？」

何君堯建議郵差轉型「郵政車隊」

對於香港郵政未來出路，各方提出不同建議。何君堯提出大膽構思，認為若不徹底改革以更具商業的模式運作，政府可考慮對郵務人員再培訓，例如將郵差轉型為兼具駕駛送貨、送信及載客功能的「優質郵政的士」，提供多元化都市服務。

受訪的前管理層亦表示，若郵政最終「回歸政府」，他會感到可惜。他促請決策局當機立斷，決定郵政如何改革，以適應市場的變化和競爭；並指當局若能跟員工保持溝通，將有助推動改革，否則會藥石亂投浪費時間。

工會建議派遞等公共服務交回政府

張偉權則提出兩大解困方案，第一是推行營業時間改革，因目前郵局上午9至10時客人極少，但下午5時半至7時半才是集運自提的高峰期，「越夜越多生意」。他建議將櫃枱服務改為五天工作制，並將服務時間後移至晚上7時半，既能迎合市民放工後提取集運的需求、令郵政收入顯著提升，又能藉五天工作制大幅節省運作中心周末的龐大電費與工時成本。

第二，他建議將派遞及櫃枱等公共服務，交回政府承擔及補貼，並讓物流等業務獨立按市場運作，香港郵政的帳目自然能達到收支平衡。

政府預計明年內提交改革方案

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丘應樺曾表示，政府將審視自負盈虧的經營模式、研究精簡架構，並參考其他國家的做法，探討引入公私營合作的可行性，2027年內提交方案至立法會討論為目標。各受訪者都期待政府屆時能交出有效的解決方案，讓香港郵政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