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評】諸神欲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

作者：迪格勞（Rigoberto Tiglao）

原載《馬尼拉時報》

　　如果有人不相信這次針對菲律賓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最新司法攻擊，是總統小馬科斯為阻止她參加2028年菲總統大選而採取的絕望之舉，那這個人一定是傻瓜。拿莎拉遭法院簽發逮捕令一事，與前眾議長馬丁•羅慕爾德茲（註：小馬科斯的表弟）的案件作比較：監察專員辦公室7月已對羅慕爾德茲提出掠奪罪和賄賂罪案件，但迄今仍未向反貪污法院正式提出控告。

　　建議對莎拉提出刑事控告的國家調查局（NBI）局長馬蒂巴格（Melvin Matibag），直到2026年2月才獲任命，他完全沒有刑事調查經驗。提出這宗案件的司法部，其代理部長弗雷德里克•維達（Fredderick Vida）也直到2025年11月才獲任命，他同樣沒有刑事司法體系的工作經驗。前司法部長、現任監察專員雷穆拉（Crispin Remulla）最初把維達帶入司法部，先任命他為助理部長，之後再升任主管財政和行政事務的副部長。維達能夠獲得這些職位的唯一資格，就是他的忠誠，因為此前他一直是雷穆拉在甲美地省政壇的得力助手。

　　下令逮捕莎拉的法官，是奎松市地區法院的瑪利亞•德•拉莫斯（Maria Angelica de Ramos）。她2025年3月才從一家平庸的私人律師事務所直接獲任命為法官。儘管針對一名現任副總統提出的案件涉及嚴重而具爭議性的問題，司法部今年8月提出案件後，德•拉莫斯僅用了18個工作日便簽發逮捕令。在此之前，德•拉莫斯唯一一次受到公眾關注，是她2022年舉行記者會，推出一部鮮為人知、由她本人製作、執導並參演的電影。

　　這些能力平庸、毫無政治根基的官員，真的會自行決定扳倒菲律賓政壇第二號人物嗎？

　　也許，由於彈劾審訊陷入困境，小馬科斯想出了一個他自以為十分高明的主意。小馬科斯可能盤算，通過對莎拉提出刑事控告，他只需要賄賂一名官員——審理案件的法官——而不需要像如今看來可能失敗的彈劾案那樣，爭取16名參議員才能把她定罪。

總統的絕望之舉

　　也許小馬科斯在絕望中已經喪失理性。他之所以陷入恐慌，是因為他深信，如果杜特爾特家族重新奪回總統寶座，對馬科斯和他的家族將是一場滅頂之災。尤其是他的表兄、前眾議長馬丁•羅慕爾德茲，很可能會為了自保而把他供出來——事實上，羅慕爾德茲公開表示自己會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時，就已暗示了這一點。

　　小馬科斯如今也已無法再得到自2022年以來一直在馬拉卡南宮（即總統府）協助他的兩名法律界重量級人物的建議：前總統首席法律顧問恩里萊去年11月去世；前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貝薩明則在同月因捲入防洪工程腐敗醜聞而辭職。

　　難道沒有人告訴小馬科斯，即使那名地區法院法官判莎拉有罪，她也不會因此被禁止參加總統大選嗎？當然，這種情況本身也不太可能發生，因為這宗案件很可能一直拖到下一任總統選舉，而按照所有民調，屆時當選的將是莎拉。菲律賓司法體系運轉緩慢是出了名的；前司法部長德•利瑪的毒品案件2017年提出，直到2024年6月才被撤銷，前後歷時7年；針對恩里萊的“豬肉桶”案件則拖了11年。

　　但更有可能的是，這宗案件根本不會進入審訊，因為事實非常清楚：莎拉屬於可被彈劾的官員，只有在她卸任副總統後才可以遭到起訴。由於目前已存在一宗實際案件，而且被告是副總統，因此具有全國重要性，最高法院將介入叫停案件，甚至可能下令取消那些參與提出案件和簽發逮捕令者的律師資格。

　　事實上，最高法院甚至有理由把這宗案件視為對其權威的侮辱。就在2025年7月，最高法院在“杜特爾特訴眾議院案”（Duterte v.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GR 278359）中裁定：“可被彈劾官員並不因任內的不當行為而免於承擔責任；他們所享有的豁免，只是不得通過彈劾以外的方式遭到起訴或被免職。”

馬科斯誤讀法律

　　小馬科斯誤讀了，或者選擇故意誤讀這句話。最高法院的意思是，像副總統莎拉這類可被彈劾官員，如果被指控在任內犯罪，只能等他或她離任後才能遭到刑事起訴。前總統埃斯特拉達實際上就是如此，他是在被趕下總統職位後，才因掠奪罪遭到起訴。

　　最高法院應該解除德•拉莫斯法官的職務，並取消司法部長、其檢控團隊成員以及國家調查局局長的律師資格——他們全部都是律師——理由是他們嚴重無知於法律，尤其是最高法院對這一問題的裁決才剛作出不久，而這次涉及的又是菲律賓共和國第二高官員。

　　這項規則背後有充分的制度性理由。《憲法》第十一條所列的這些官員，並不是擔任普通公務員職位。他們包括總統、副總統、最高法院大法官、各憲法委員會委員以及監察專員。《憲法》刻意設置一套特殊機制，在他們任職期間只能通過彈劾追究其責任。這種制度安排保護他們免受惡意或滋擾性的刑事訴訟，以免妨礙他們履行憲法職責。

　　這種保護並不代表認可不當行為，而是建立一道屏障，防止警察權力和刑事程序被當成政治武器——而這正是小馬科斯政府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刑事案明顯違憲

　　最高法院幾乎肯定會很快撤銷針對莎拉的刑事指控，因為這些指控明顯違憲。

　　如果允許德•拉莫斯法官審判副總統，就會打開閘門，令其他可被彈劾官員遭遇大量刑事控告，包括總統、最高法院大法官、監察專員，以及審計委員會、公務員委員會和選舉委員會成員。這些高級官員將不得不把大部分時間和金錢用來應付這些案件，最終使政府陷入癱瘓。

　　除了迫使莎拉再打一場仗，並承擔巨額律師費之外，小馬科斯這一舉動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這一做法毫無理性，近乎瘋狂。

　　如果莎拉被定罪並入獄，她將被塑造成菲律賓人所喜愛的英雄型人物，並可能在2028年以菲律賓歷史上最大幅度的壓倒性優勢當選總統。如果最高法院裁定小馬科斯的做法違憲，也將再次鞏固他日益形成的形象——正在走向垃圾堆的總統。他這一舉動的愚蠢程度，還會強化反對派的說法，即他長期使用會改變精神狀態的毒品，以致喪失判斷力。

　　而如果莎拉遭到殺害——她懷疑目前存在這樣的危險——或者被彈劾庭裁定有罪，她的兩名從政兄弟保羅和塞巴斯蒂安中的任何一人，都可能取代她，而莎拉一旦成為“殉難者”，反而可能進一步提升杜特爾特這個政治品牌。

　　當然，這一切都讓我想起那句古希臘格言：“諸神欲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

　　（作者Rigoberto Tiglao是菲律賓資深記者、《馬尼拉時報》專欄作家，也是菲律賓調查新聞中心（PCIJ）的共同創辦人之一。他2001年起進入政府任職，曾先後擔任菲律賓總統發言人、新聞部長、總統幕僚長等職，並於2006年至2010年出任菲律賓駐希臘大使。他於2010年9月底結束政府公職生涯，重返新聞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