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鏈又回到中國？ 文：悠 然
特朗普對關稅的執着，幾乎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從2025年上任至今，他為了向進口商品徵稅，至少換過五種法律依據。先是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以非法移民和芬太尼為由宣布國家緊急狀態，對加拿大、墨西哥和中國加稅；後來又搬出《貿易擴展法》第232條（Section 232 of the Trade Expansion Act），以國家安全為名，對鋼鋁產品徵稅；再來是「解放日」關稅，繼續用IEEPA對付貿易逆差。然而，今年二月，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總統無權以緊急狀態為由開徵關稅，徵稅權屬於國會，已經收的稅還要退還。
特朗普關稅政策正受到挑戰
但特朗普沒有因此罷手。他很快改用《貿易法》第122條（Section 122 of the Trade Act），在150天內全面加徵10%關稅，試圖縮減逆差；這條法律在今年7月24日到期後，他又轉而引用《貿易法》第301條（Section 301），指控60個國家存在強迫勞動，對這些國家加徵10%到12.5%的關稅。同時，他還以「產能過剩」為由，對16個主要經濟體展開調查，範圍涵蓋電動車、關鍵礦物和綠色能源產業。特朗普的套路很一致：先找一個藉口，再套上一條法律，然後大筆一揮徵稅。他的個人性格在這裏展露無遺——不願受規則約束，習慣用行政權硬闖，遇到阻礙就換條路走，總之關稅不能停。
然而，這些做法正受到挑戰。針對強迫勞動的關稅，紐約州等25個州和多家企業已經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U.S. Court of International Trade）提起訴訟，認為打擊範圍太寬，缺乏具體證據。而產能過剩的調查還在進行，法律爭議較小，可能更容易過關。但無論法律戰結果如何，經濟層面的後果已經引起學者警惕。
美智庫：特朗普令製造業流回中國
華盛頓的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PIIE）近日接連發表文章，指出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可能產生一個意料之外的結局：製造業不但不會回流美國，反而會回到中國(How Trump's next tariffs could drive companies back to China)。這個結論聽起來違反直覺，但背後的邏輯很簡單——關稅的本質是成本，企業只會往成本低的地方跑。
研究所用兩個案例說明。一是智慧手機：美國對中國手機加徵20%關稅，但豁免印度，結果蘋果公司幾個月內就把六成進口份額轉移到印度。這是因為關稅差距造成成本差異，企業自然轉向稅率低的地方。二是服裝：美國對中國、印度、孟加拉、越南都徵高關稅，對印度甚至比對中國還高，那麼企業就沒有動力把產能搬出中國，因為搬到哪裏都要被課重稅。
更關鍵的是，目前產能過剩調查涵蓋的16個經濟體，幾乎都是全球主要的製造業基地。如果這些國家全部被認定為產能過剩，統統被加徵關稅，企業就找不到任何避風港。而墨西哥和東南亞雖然勞動力便宜，但它們的工業配套並不完整，大量中間零件仍需從中國進口。一旦這些國家也被課稅，加上採購和運輸成本，總體成本可能比直接留在中國生產還高。所以企業算完帳後，寧可留在中國，按中國的關稅比例繳稅，至少供應鏈穩定。
此外，中國今年5月與美國成立貿易委員會（U.S.-China Trade Committee），承諾將非敏感商品的關稅控制在20%以內。換句話說，當其他國家的關稅被特朗普拉高時，中國的相對價格優勢反而更明顯。企業不是因為喜歡中國才留下，而是因為其他地方更貴。
當然，有人會說，美國可以只針對中國加稅，放過其他國家。但這樣一來，轉口貿易就會大量出現——中國把零件運到越南或墨西哥組裝，再出口到美國，美國的貿易逆差照樣存在。特朗普的顧問納瓦羅（Peter Navarro）最近就指責40個國家形成「影子網絡」，幫中國逃避關稅。但如果美國連這些國家也懲罰，企業又會把產能繞回中國。無論怎麼繞，供應鏈都很難真正離開中國，因為中國有全世界最完整的產業集群、最高效的物流和龐大的技術工人隊伍。這些條件不是一朝一夕能複製的。
最終讓美國變成製造業的孤島
特朗普的個人性格在這裏起了反作用。他迷信關稅可以當作談判籌碼，喜歡用高壓手段逼對方讓步，卻忽略了經濟規律。歷史上，美國在胡佛（Herbert Hoover）時代實行極端關稅保護，結果不但沒有讓產業回流，反而加深了大蕭條。
今天的情況雖然不同，但道理相通：如果美國把全球都徵一遍高稅，只會推高國內物價，打擊自家企業競爭力，最終讓美國變成製造業的孤島。特朗普越是執着於關稅，越可能親手摧毀自己推動的「中國加一」（China Plus One）策略，讓供應鏈兜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文：悠 然
傳媒人、經濟人，從事媒體編、寫、評、教工作達二十年，擅長發掘繁雜時事問題背後的故事，並把過多的好奇投入到中國近代史研究中，現爲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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