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屆東盟峰會現場直擊】東道主的「私心」與東盟的「離心」 文：黃鐘公（堅料網特派菲律賓撰稿人）

11月的馬尼拉，空氣中依然透著熱帶特有的濕熱。在世界貿易中心（World Trade Center）的國際媒體中心（IMC）裡，各國記者的鍵盤聲與快門聲交織在一起。第49屆東盟峰會及系列峰會今天（11月15日）在這里拉開大幕。

作為2026年東盟輪值主席國，菲律賓即將迎來「交棒」的時刻。在峰會開幕前夕的密集吹風會上，菲律賓官方試圖向世界描繪一幅碩果累累的畫卷。然而，穿梭於官方發布會與閉門智庫訪談之間，我心中卻始終盤旋著一個巨大的疑問：這一年的東道主身份，到底給菲律賓帶來了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真實的答案與官方宣揚的成就之間，存在著一道難以彌合的鴻溝。

官方議程的「高光」與現實的「骨感」

在昨天（11月14日）下午的新聞吹風會上，菲律賓外交部長瑪麗亞·特蕾莎·拉札羅（Ma. Theresa P. Lazaro）向在場媒體細數了東盟政治安全共同體會議的成果。從擬建的「東盟海事中心」（ASEAN Maritime Centre），到《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TAC）擴員至65國，再到各方高度關注的《南海行為準則》（COC）磋商。

當被問及COC的進展時，拉札羅給出了一個精確到個位數的回答：「準確地說，是77%。」她強調，得益於每月的密集談判，COC在菲律賓擔任主席國期間進展顯著，甚至宣稱這一點得到了東盟與中國的共同認可。

而在另一場東盟發言人的吹風會上，宏大的議程同樣被鋪陳開來：緬甸問題「五點共識」的審議、應對中東危機帶來的能源與糧食安全影響、推動東盟區域原油儲備、以及《中國—東盟自貿區3.0版》的落實。

這一切聽起來似乎是一個東道主應有的擔當。但剝開這些外交辭令的華麗外衣，現實卻顯得有些「骨感」。

當有記者追問拉札羅關於「東盟海事中心」的細節以及中國是否會受邀參與時，她坦言該中心目前「僅僅獲批」，尚未正式設立，也沒有獲得東盟的資金支持，還需要簽署一系列法律文件。而關於東盟區域原油儲備，發言人的回答同樣是「仍在研究階段（the study is ongoing）」。至於COC，雖然推進了77%，但剩下的23%——涉及地理適用範圍和法律約束力等核心分歧——卻如同難以逾越的鴻溝。年底前達成COC的希望，在這個周末顯得極其渺茫。

被國內政治裹挾的東盟議程

「菲律賓作為東盟輪值主席國，在今年一年里的發揮其實是非常有限的。」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的周士新研究員在接受我的連線採訪時，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馬尼拉的困境。

周士新觀察到，菲律賓這一年的主軸，似乎不是在扮演一個合格的地區協調者，而是試圖「綁架」東盟的議程。在推進緬甸問題緩和以及泰柬沖突調停上，菲律賓幾乎「無所作為」。相反，它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南海議題以及強推符合自身利益的機制上。所謂的海事中心，在很多東盟國家看來，由於早已存在類似信息交流機制（如ReCAAP），其實並無必要，老撾等內陸國更是毫無興趣。

更令地區國家感到不安的，是菲律賓行政部門之間的「同台不同調」。就在峰會前夕，菲律賓國防部長吉爾伯特·特奧多羅（Gibo Teodoro）在安全議題上頻頻發表強硬甚至挑釁性的言論，不僅引發了中菲關係的劇烈震蕩，甚至迫使菲律賓外交部不得不出面「滅火」。

拉札羅領導的菲外交部在此前發表聲明，明確強調總統是外交政策的唯一制定者，要求其他官員「閉嘴」，不要干擾國家統一的外交立場。這一罕見的國內政治公開摩擦，讓外界對菲律賓的政治效率和政策連貫性大跌眼鏡。

菲律賓本土學者Anna在接受我的專訪時，給出了更深層的國內政治視角：「馬科斯政府現在更多聚焦於國內政治，特別是馬科斯家族與杜特爾特家族之間日益公開的政治宿怨，而不是去履行東盟輪值主席國應盡的責任。」在Anna看來，國防部長特奧多羅之所以頻頻炒作「中國威脅」，甚至在東盟防長擴大會（ADMM-Plus）上引入美日菲澳「小多邊」（Squad）機制，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其個人在2028年總統大選中的政治野心，試圖借此博取知名度和展現「愛國者」人設。

被動搖的「中心地位」

這或許就是今年東盟峰會最危險的潛台詞：東盟的「中心地位」（ASEAN Centrality）正在被東道主親手鑿出裂痕。

在此前的東盟防長擴大會議期間，菲律賓史無前例地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拉入會場，舉行了四國機制（Squad）會議，甚至宣稱要建立一個「聯合協調中心」（CCC）。

「這等於是打破了東盟的慣例，讓東盟的中心地位完全破了窗。」周士新對此感到憂慮。他指出，以往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或「奧庫斯」（AUKUS）尚在東盟機制之外，而如今，作為東盟輪值主席國的菲律賓，主動將外部勢力的「小圈子」引入東盟內部，這無異於在東盟內部安插了「第五縱隊」。

Anna同樣感受到了這種做法在東盟內部引發的強烈焦慮。「你如果去問其他東盟成員國，他們根本不同意這種做法。」Anna言辭激烈地表示，「東盟的原則是中立，是作為和平穩定的樞紐，而不是成為大國地緣政治對抗的戰場。特奧多羅所謂地區國家都同意他的說法，完全是自欺欺人（delusional）。」

菲律賓人民也不願意成為這種戰略對抗的犧牲品。Anna坦言：「我們不想成為前線國家（frontline state），我們知道成為美國及其盟友對抗中國的前線國家，將付出怎樣沈重的地緣政治和經濟代價。」

經濟賬本上的冷酷現實

當政治家們大談特談「威懾力」與「安全聯盟」時，菲律賓普通民眾感受到的，卻是經濟賬本上冷酷的現實。

「如果你看看菲律賓的國內情況，經濟實際上非常糟糕。」Anna向我列舉了一系列令人擔憂的數據：GDP增速徘徊在2%左右，近幾個月的通貨膨脹率逼近8%，比索不斷貶值，而國家債務更是堆積如山。作為一個高度依賴能源、農資和機械進口的國家，比索的疲軟和通脹的疊加，正讓菲律賓陷入「滯脹」的泥沼。

在這個背景下，與最大貿易夥伴中國的關系惡化，無疑是雪上加霜。無論是《中國—東盟自貿區3.0版》能夠為菲律賓中小企業帶來的紅利，還是在數字服務、金融科技乃至綠色能源領域對外部投資的極度渴求，都需要一個穩定的雙邊政治環境作為支撐。

「威懾力解決不了南海爭議，中國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我們的鄰居和經濟夥伴。」Anna的呼籲，代表了菲律賓國內理代理性聲音的焦慮。遺憾的是，在這個東道主之年，菲律賓似乎將太多的政治資本消耗在了安全領域的「長袖善舞」上，而未能借助主席國的身份，為本國經濟爭取到真正能落地的紅利。

尾聲：一個沒有答案的設問

在下周二的閉幕式上，馬科斯總統將正式把象徵東盟輪值主席國權力的木槌交給新加坡。

這兩天，菲律賓究竟是程序性的完成自己東道主角色的最後一舞，還是趁著聚光燈還在，繼續鼓噪一些莫須有的議題，我們目前還沒有答案。但是我們確定的是，當曲終人散，各方代表團的專機從馬尼拉起飛，留下的是一個喧囂過後的菲律賓，以及籠罩在東盟中心化上空的不確定性：是77%的COC文本？還是幾個缺乏資金落實的倡議文件？是美日澳盟友口頭上的安全承諾，還是在東盟內部引發的不滿與猜忌？

文：黃鐘公（堅料網特派菲律賓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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