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準扶貧初見成效　惟治標之外更須治本

政府扶貧委員會上周發表《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全面回顧本屆政府推行精準扶貧策略的階段性成效。報告顯示，共創明「Teen」計劃、社區客廳試行計劃、在校課後託管服務計劃三個項目的關鍵績效指標全數達標，部分更超越預期。在校課後託管服務計劃中，參與家庭每月平均收入增加約3500元，超過九成七家長表示計劃有助減輕照顧壓力。關愛隊截至今年三月底已探訪或接觸約11萬個有需要住戶，作出逾1.36萬宗服務轉介。

四大重點項目全部達標

數字不會說謊。四大重點項目全部達標，逾七成受惠者感到滿意。告別過去單純以收入劃線的「貧窮線」思維，轉而以多維度精準識別劏房戶、單親戶及全長者戶三大目標群組，這套新策略的優點顯而易見——資源不再「一刀切」地派發，而是集中投向最有需要的人群，且着眼於教育、就業、居住等長遠脫貧能力的培養。方向正確，值得肯定。

然而，荔景邨日前發生的雙老家庭悲劇，卻為這份「成績表」潑上一盤冷水。一對七旬夫婦，丈夫自縊，患有長期病的妻子送院後不治。涉事家庭並非社署社工跟進個案，亦不在關愛隊探訪名單之上——理由簡單而殘酷：夫婦二人均未滿80歲，未達關愛隊優先探訪的年齡門檻。

一條年齡界線，將一個正在承受長期病患與照顧壓力的家庭，擋在了安全網之外。孫玉菡事後承認，事件折射出大數據篩選機制仍有優化空間，政府正積極探討將優先關顧長者的範圍擴大至六十多歲至七十九歲。亡羊補牢，態度可取。但問題僅來源於年齡門檻嗎？

精準扶貧的「精準」二字，既是優點，也是局限。精準意味着聚焦，聚焦意味着取捨，取捨意味着遺漏。當扶貧策略鎖定三大群組，那些「不夠窮」卻「不夠安全」的家庭，那些未達年齡門檻卻承受巨大照顧壓力的雙老戶，便成了制度的盲點。因此，精準不等於狹窄，識別高危個案的參數不應只有年齡一項。孫玉菡表示正研究與醫管局合作，將長期病患納入大數據參數——這一步走對了，但來得稍遲。

扶貧不能只有「精準」沒有「宏觀」

宏觀層面看，更根本的問題在於：精準扶貧解決的是「誰需要幫助」，卻未能觸及「為什麼有人需要幫助」。本港的貧富懸殊持續拉闊，經濟結構長期偏重金融地產，基層勞工缺乏向上流動的階梯。即使精準地幫助了一批劏房戶、單親戶脫困，只要經濟結構不變，便會有另一批人跌落貧窮的境況。這不是派錢或託管能夠根治的問題。

AI時代的降臨更令問題雪上加霜。技術變革正在重塑勞動市場，低技能工種面臨被取代的風險，社會朝向Ｋ型發展的趨勢愈見明顯。與此同時，香港已進入高齡化社會，65歲以上人口佔整體兩成半，隨着老齡化加劇，長者貧窮的問題只會愈來愈嚴峻。精準扶貧可以「兜底」，卻無法「改命」——如果整個社會的財富分配機制和經濟結構不作調整，扶貧便永遠是一場「救火」而非「防火」的遊戲。

陳國基強調扶貧工作「唔會停止」，孫玉菡則指精準扶貧的成效不能單以金錢衡量，而是着眼於減輕目標群組的「難」、「愁」、「困」感覺。這種「以人為本」的思維轉變值得肯定。《報告》首次引入國際通用的「社會資源價值分析」概念，量化政府在教育、醫療、房屋及社福四大範疇的持續投放——單以2026／27財政年度計，這四個範疇的預算經常開支已超過3500億元，佔政府整體經常開支約六成。投入不可謂不大，決心不可謂不堅，但扶貧不能只有「精準」而沒有「宏觀」。

治本之策須融入長達布局之中

歸根究柢，扶貧是一場持久戰。精準扶貧解決了「派錢」時代的資源錯配問題，值得肯定；但要徹底解決貧窮，政府還須將視野從「目標群組」擴闊至「經濟結構」。協助社會大多數人更好適應AI時代的經濟轉型、提高最低工資水平、協助中年人和婦女轉型再就業、發展銀色經濟釋放初老階層的勞動力——這些「治本」之策，不能僅靠扶貧委員會的幾個項目來承擔，而必須融入房屋、創科、民生基建的長遠布局之中。

精準扶貧是一張越來越密的網，但網再密，若網下的水流方向不改，撈上來的魚終究有限。治標之外，更須治本——這份《成果報告》的成績值得喝彩，但下一份報告若要真正令人眼前一亮，恐怕不能只談「幫了多少人」，還要談「為何還有人需要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