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願為奴隸貿易道歉 鴉片戰爭又如何？ 文：戴子魚

英皇查理斯三世在加勒比地區主持英聯邦領導人峰會開幕致詞，形容英國在過去殖民擴張年代進行奴隸貿易是「歷史上可恥的一頁」，至今仍為深受其害的多個英聯邦國家「投下陰影」，同時出席峰會的英國首相貝安德，則早已事先聲明，願意考慮正式道歉，但排除提供金錢賠償。

英國是否也應為鴉片戰爭向中國道歉？

看到這則報道，我腦海的歷史記憶馬上送出鴉片戰爭的思考聯想詞，那麼，英國人在一個半世紀前發動鴉片戰爭，開啟中國遭受西方列強入侵、劃分勢力範圍，設立租界的百年國恥一頁，今日是否也應為這場不義之戰向中國道歉？

事實上，近代英國學者早已把奴隸貿易與鴉片戰爭相提並論，認為鴉片戰爭就是奴隸貿易的另一個面相。因為奴隸貿易的本質，是透過艦隊與暴力手段開闢人口販運市場；鴉片戰爭則是英國利用「堅船炮利」，強行打通在中國被法律禁止的毒品市場，兩者皆是將暴力凌駕於主權國家的法律與道德底線之上，強行維繫非人道貿易利潤，兩者有其共通性。

自揭瘡疤是精心計算的政治表態

先回到奴隸貿易，為什麼英國在英聯邦領導人峰會自揭瘡疤？其實這更像一場精心計算的政治表態，背景是包括加勒比地區在內，多個飽受奴隸貿易遺害的英聯邦前殖民地國家，近年一直提出賠償訴求，英國政府為了營造本屆峰會和諧對話氛圍，不得不姿態放軟，可惜阮囊羞澀，無力負擔估計以千億英鎊計的「贖罪金」，只能「賣口乖」認錯道歉混過去。

真是講錢失感情的，其實貝安德早在峰會之前，已經直截了當說明不賠償的理由，認為「今日的英國人民不應該為歷史上的不義承擔責任，無論這些惡行多麼令人髮指。這些事情發生在不同時代、不同法律制度之下，而今日的英國人民並未參與其中。」

根據「跨大西洋奴隸貿易資料庫」（Transatlantic Slave Trade Database），從15世紀至19世紀，數以百萬計非洲人被歐洲商人當成奴隸販賣，其中英國運送了近320萬奴隸到大西洋彼岸，循貝安德的敘事邏輯看去，大概祖輩作孽，禍不及子孫嘛。既然如此，今日英國人為何又無限緬懷過去那段出兵遠征，肆意殺戮，進行殖民地掠奪建立的「日不落國」大英帝國光輝歲月。甚至十年前公投脫歐，不惜賠錢贖身，脫歐派就是拋出重振帝國輝煌與取回自主權的訴求，打動老一輩英國人投贊成票。可惜帝國斜陽，餘暉漸遠，至今夕陽並沒有從英國的西方升起來。

貝安德的套路與日本逃避二戰罪責殊途同歸

貝安德的敘事套路似曾相識，竟然與日本逃避二戰罪責的藉口殊途同歸，遇刺身亡的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當年在二戰70周年談話聲言，現在日本戰後出生的一代已超過了總人口80%，不能再讓與戰爭毫無關係的子孫後代擔負起繼續道歉的宿命，故此戰後日本人毋須揹上二戰包袱，原來作為二戰戰勝國的英國，當面對歷史罪責議題，其思維邏輯，自我防衞反應，與戰敗國日本同樣黑白不分，沆瀣一氣。

英國的偽善與狡詐，又豈止於逃避奴隸貿易的賠償責任，對於鴉片戰爭，多少年來，就像日本為了掩飾二戰罪責，不斷簒改歴史，修改教科書有關侵略鄰國的敘事，蒙蔽年輕一代，英國也有一套自圓其說的論述，把當年發動鴉片戰爭的不義之戰，改頭換面，變成一場具有正當性的戰爭。

美化戰爭罪責，英國人才是祖師爺

鴉片戰爭在近代英國公眾記憶和部分學術研究之中，其論述往往淡化鴉片本身的道德罪惡，改從「自由貿易」與「文明開化」觀點切入，認為西方工業革命後的全球擴張是歷史必然，戰爭的真正原因是清政府「閉關鎖國、貿易壟斷」的偏執態度。在更早的殖民敘事中，甚至有研究者宣稱，戰爭將中國「從墮落」的地位提升到真正文明的境界，也就是所謂的「文明衝突」論，此一論調與日本右派把二戰侵略說成是一場驅逐西方殖民者，在亞洲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底層邏輯如出一轍，原來美化戰爭罪責，英國人才是祖師爺。

必須指出，部分英國學者對鴉片戰爭的反向論述，並非簡單的二元對立，反方觀點在很大程度上是帝國記憶的殘留，與學術視角的選擇性偏移，但這種學術討論觀點從來不是一元的，近代英國反思鴉片戰爭乃不義之戰者大不乏人，其中著有《鴉片戰爭：毒品、夢想與現代中國的締造》(The Opium War: Drugs, Dreams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China)一書的倫敦大學漢學家藍詩玲（Julia Lovell）可為代表，她認為鴉片戰爭對英國人來說是國恥，是當年「最不應該做的事」，但與奴隸貿易不同，鴉片戰爭在英國共同記憶中長期被邊緣化，藍詩玲在其著作中指出，英國人對這段歷史要麼是「故意忘記」，要麼是「懶惰」，英國政府層面從未像對奴隸貿易那樣，就鴉片戰爭進行過有關應否道歉的討論。

藍詩玲透過研究英國自己的檔案，證明英國有識之士知道鴉片戰爭是錯的，這種來自內部的羞恥感，比外部的指責，更能說明這場戰爭在道德上的破產。

鴉片戰爭從來都是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

鴉片戰爭在中國人的記憶中，從來都是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去年10月中美貿易戰方酣，釜山「習特會」前夕，美媒《紐約時報》刊出駐上海記者一篇題為《從鴉片戰爭到貿易戰》的報道，以美西方媒體記者鮮有的視角，追本溯源，從開啓這段近代中國百年國恥的血淚史，路俓倚靠探尋民族英雄林則徐銷鴉片抗英事蹟，循歴史角度解構中國領導人為何強硬回應貿易戰。

《紐時》記者在報道中，把19世紀的鴉片戰爭與今日的稀土與芬泰尼爭議相提並論，認為美中貿易關係似乎正在重演當年的這段歷史，尤其是美國總統特朗普，指責中國對美國大量出口用於製造毒品芬泰尼的化學原料，加劇了美國的毒品問題，北京當局對此一說法尤其憤怒，認為華盛頓是在借毒品問題「訛詐」中國，因為在一個半世紀之前，中國正是鴉片毒品受害者。

的而且確，鴉片戰爭留給現代中國領導人如何面對外侮的歷史啓示，去年初中美貿易戰開打，全球各國只有中國敢於對等反制，當時中國外交部發布的其中一個文宣視頻，主題呈現「不跪」二字，傳遞中國絕不向外來壓力低頭，也絕不會再以弱勢姿態進行談判，至今記憶猶新。

今日的中國，早已不是一個半世紀前的中國，鴉片戰爭與奴隸貿易同屬英國殖民掠奪的黑暗篇章，英國願意正視奴隸貿易責任並道歉，如果故意對鴉片戰爭另眼相看，雙重標準，只會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之上，與帝國薄暮相互殘照。

文：戴子魚

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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