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觀察】拿兄弟祭旗，馬科斯以退為進

堅料網特派菲律賓撰稿人：白路

　　菲律賓總統馬科斯利用司法機關逮捕自己的表弟羅穆亞爾德斯，在政治上有多重作用。

　　9月7日，菲律賓監察署正式向反貪污法院起訴國會前眾議長馬丁•羅穆亞爾德斯，控告他貪污74億比索（9.3億港幣），法院同日簽發逮捕令，羅穆亞爾德斯立即稱病住院。短短數小時後，警方在醫院內對其送達逮捕令，將其軟禁在醫院。

　　次日，率領警方執行逮捕任務的菲律賓內政部長洪維克•雷穆利亞（Jonvic Remulla）說了一番看似動情的話，他說：“總統小馬科斯和羅穆亞爾德斯不只是表兄弟，他們的感情就像親兄弟一樣。總統自己沒有親兄弟，所以羅穆亞爾德斯就是他最親近的兄弟。如果你們以為總統可以輕鬆面對這件事情，那就錯了。”

　　好一個兄弟情深、大義滅親。

　　然而，真相總是更加醜陋。

　　總統馬科斯逮捕其表弟的背景，是數天前菲律賓一所地方法院剛剛下令逮捕他最大的政治對手——現任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

　　莎拉作為菲律賓前總統杜特爾特的女兒，擁有數量龐大的支持者和同情者。小馬科斯上週調兵遣將逮捕莎拉時故意沒把事情做絕，給莎拉留了一天時間讓其自行辦理保釋，避免媒體上出現警察給莎拉戴上手銬的戲劇性畫面，就是怕民怨沸騰。

　　然而，即便小馬科斯留了一手，此事還是引發民間強烈反彈，莎拉的支持者憤怒質問政府：為什麼逮捕莎拉及其盟友的時候，政府的行動如疾風驟雨，但對小馬科斯表弟羅穆亞爾德斯的貪腐案，卻拖拖拉拉幾個月不見下文？

　　此外，莎拉在前往法院辦理保釋時還打了一手漂亮的悲情牌——她一襲黑衣，痛斥警方對她和孩子實施監視及騷擾，訴說自己沒有安全感，“隨時可能會被殺”，並在媒體面前緊緊擁抱痛哭的支持者。這些畫面迅速傳播，半個菲律賓的情緒瞬間被點燃（註1）。

　　當數千萬人為莎拉攥緊拳頭的時候，小馬科斯如何能在馬拉卡南宮裡坐得踏實？

　　莎拉9月5日上演悲情戲，6日民間輿論瘋狂發酵，到了7日（本週一），小馬科斯歎一口氣：把我那個表弟，抓了吧。

　　小馬科斯下了一步臭棋——不僅沒搬倒莎拉，給莎拉加了同情分，還賠上了自己又白又胖的表弟。

　　如果分析到這裡就結束，我們就被馬科斯騙了。

丟車保帥，以退為進

　　小馬科斯絕非僅僅為了安撫民意才下令逮捕羅穆亞爾德斯（註２）。局勢恐怕比人們想象的要嚴峻。

　　小馬科斯作為獨裁者老馬科斯的兒子，一生看盡各種政治陰謀；他貴為一國總統，背後有無數智囊。試問這麼一個人，真的會笨到以為靠一所初級法院下一紙命令就能逮捕莎拉？他忘記了莎拉作為副總統有刑事豁免權？他不知道就算現在把莎拉抓進監獄，她2028年照樣可以競選總統？其實他不是不知道，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讓法院下令逮捕莎拉，激起民憤，就是為逮捕羅穆亞爾德斯鋪路，讓自己這個表弟明白，是時候該拿他祭旗了。

　　穆亞爾德斯這顆棋子，馬科斯已經拿在手裡好幾個月，就等一個完美的時機落子。

　　9月7日抓了表弟，完成大義滅親的“壯舉”後，站上道德制高點的小馬科斯立即著手辦了兩件大事：

　　第一、他控制下的參院彈劾庭審判長埃斯庫德羅宣佈，將於9月23日舉行口頭辯論，商討是否降低對莎拉彈劾審判的定罪門檻。

　　這，才是馬科斯最想要的！

　　為永絕後患，馬科斯必須確保莎拉在彈劾審判中被定罪。按照菲律賓法律，被彈劾下台的官員終身不得再擔任公職。因此彈劾庭才是真正的主戰場。

　　彈劾審訊目前正在快馬加鞭進行，令馬科斯頭痛的是，將莎拉定罪需要24名參議員中的至少16票支持（即全體參議員三分之二多數），但他目前湊不齊這16票。

　　唯一的辦法是降低定罪門檻。馬科斯已經通過司法手段逮捕了莎拉在參院的兩名盟友（埃斯特拉達和馬科瑞塔），並迫使其另外兩名盟友逃亡（德拉羅薩和李加爾達），真正能參與彈劾審訊的只剩下20名參議員。

　　現在的爭議是，憲法中規定的“全體參議員”，指的是全體24名參議員，還是全體出席審訊的參議員？如果是後者，彈劾定罪的門檻就降低至14票。如果再逼走幾個莎拉的參議員盟友（不是沒有可能），那麼這個門檻還能進一步降低。

　　14票，意味著馬科斯勝率大增，他現在掌控的參院多數黨就有13人，只需對方1人倒戈即可。如果定罪門檻降到13票，馬科斯穩操勝券。

　　彈劾庭審判長9月8日宣佈，將於16日就降低定罪門檻一事組織專家磋商會，23日彈劾庭內部口頭辯論，隨後投票表決。如此周密的安排，自然早有策劃。然而此事高度敏感，須等時機成熟。此次馬科斯“大義滅親”堵住悠悠眾口，就是最好的時機。

　　就在普通民眾還在爭論“憑什麼讓羅穆亞爾德斯舒舒服服留在醫院，是不是總統給的特殊待遇”這種雞毛蒜皮的時候，就在警方丟出“我們很擔心羅穆亞爾德斯會潛逃，因為他有三架私人飛機”這種煙霧彈的時候，一片喧囂中，馬科斯已悄悄在最核心的主戰場挪動了一顆關鍵棋子。

　　參院討論降低莎拉定罪門檻，這一消息放在平時會引起高度關注和激烈反彈，但現在，菲律賓各家主流媒體心領神會，在“總統表弟被捕”這個“大新聞”的掩護下，把真正重要的消息藏到了邊邊角角。

直搗黃龍——達沃市

　　剛才提到馬科斯辦了兩件大事，推動降低莎拉定罪門檻只是其一。這第二件事，是直搗杜特爾特家族的大本營——達沃市。

　　9月8日，菲律賓國家調查局局長馬蒂巴格宣佈，他們正在調查達沃一個價值19億比索的防洪工程。該工程由Genesis88公司承建，有腐敗嫌疑。

　　馬蒂巴格對媒體說：“19億比索工程全都給了一家承包商，這不是傳聞，而是政府公文上的資料。我把文件帶來了，19億比索全部批給了Genesis88 Construction。”

　　他還表示，初步調查確認，這家建築公司的高層長期以來就是杜特爾特家族的朋友。

　　調查的矛頭已經清晰，背後的邏輯也很明確：如果莎拉真的被彈劾下台，她的兩個兄弟——保羅和塞巴斯蒂安會立即接下家族重任，代替莎拉出征2028年總統大選，他們二人目前民望也很高。

　　保羅•杜特爾特是莎拉的兄長，目前擔任達沃市第一區眾議員，而塞巴斯蒂安是莎拉的弟弟，擔任達沃市長。他們二人不是國家級高官，沒有刑事豁免權，馬科斯用普通的刑事案件就能對付。

　　這件事放到平時也會引發輿論嘩然，但小馬科斯現在手上拿著羅穆亞爾德斯這張王牌：我連最親近的表弟都辦了，還辦不了你們？

　　這一次“大義滅親”不僅給了小馬科斯道德制高點，還是一顆完美的輿論煙霧彈。兩件大事都是在“抓表弟”的次日宣佈，民間根本來不及反應，更難掀起輿論怒濤。馬科斯日後會步步為營，每次都把民間的怒火壓制在一個可控的水平。

　　這種“切香腸”戰術，正是小馬科斯在抓捕前總統杜特爾特（老杜）之前使用過的同一套手法。

一切都是巧合？

　　讓我們重新梳理一下時間線：

　　9月4日：法院對莎拉下達逮捕令。

　　9月5日：莎拉交保，打出悲情牌。

　　9月7日：馬科斯表弟羅穆亞爾德斯被捕，總統完成“大義滅親”，佔據道德制高點。

　　9月8日：1）參院彈劾庭宣佈本月將就是否降低彈劾定罪門檻舉行辯論和表決；

　　　　　　2）國家調查局宣佈將調查達沃市防洪工程弊案；

　　　　　　3）內政部宣佈已經找到正在逃亡的莎拉重要盟友德拉羅薩，準備收網；

　　　　　　4）媒體試水溫，將馬科斯的兒子桑德羅描繪成新生代領袖。

　　如果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那真是無巧不成書。

2028年大選前景

　　然而，杜特爾特家族真的只能束手就擒嗎？未必。

　　馬家搞政治，走的是精英貴族路線，玩的是政治佈局。杜家剛好相反，走的是民粹路線，靠的是底層民眾。

　　以亞洲脈動7月民調為例，在菲律賓赤貧階層中，有59%的受訪者支持莎拉擔任下任總統，遠高於富裕階層（46%）和普通收入階層（48%）。

　　就算馬科斯真能將杜特爾特家族連根拔起，但只要他們的任何一位盟友舉起杜家大旗，照樣能在2028總統大選中呼風喚雨。

　　馬科斯顯然意識到這一點。菲政府9月8日宣佈，草根出身的菲律賓傳奇拳王帕奎奧出任全國扶貧委員會首席召集人（部長級官員），馬科斯親自為其監視。帕奎奧和杜家都來自菲律賓南部的棉蘭老島，馬科斯拉攏帕奎奧加入自己的陣營，就是要分化杜家在南島和草根階層的選票。

（註1：根據菲律賓主流民調機構亞洲脈動（Pulse Asia）今年7月公佈的民調，49%的受訪者表示會支持莎拉擔任下一任總統，而她的施政滿意度更高達56%，遠高於總統小馬科斯。

註２：菲律賓總統府多次否認小馬科斯在背後推動針對莎拉和羅穆亞爾德斯的案件，稱一切都是司法部門獨立辦案，因此更不會承認他直接下令逮捕，但辦理這兩起案件的所有關鍵官員都是小馬科斯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