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屆東盟峰會現場直擊】特朗普重返Quad:會否重演「雷聲大雨點小」? 文:黃鐘公(堅料網特派菲律賓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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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在東盟峰會常規議程結束後抵達馬尼拉,東盟領導人留守迎接,菲律賓總統小馬科斯更縮短記者會以配合其行程;Quad會談被安排在東盟—美國峰會前,惹東盟中心地位被架空之議。文章指特朗普因中期選舉失利、國內施政受阻,借重啟Quad製造外交成果,並推銷以AI、關鍵礦產、海底電纜等為主的「矽和平」框架,以8500萬美元「AI星火」援助切入東南亞,菲律賓成為主要落地點。但作者認為峰會口號大於實質,多項合作延至2027年,資金杯水車薪,且觸及數據主權,當地亦有抗議,恐再現「雷聲大雨點小」。
昨天(11月17日)傍晚,特朗普的專機終於降落在馬尼拉。此時,第49屆東盟峰會的常規議程其實已經落幕,11個東盟國家的領導人特意為他留守。機場停機坪上更是安排了300名表演者和軍樂隊,甚至直接奏響了他競選集會的招牌神曲《YMCA》。這種「眾星捧月」的排場,正是剛剛在中期選舉中灰頭土臉的特朗普最需要的——他迫切需要在海外舞台上制造一套「大獲成功」的外交敘事,為自己贏回講故事的資本。


而在這場緊鑼密鼓的行程編排裡,最耐人尋味的一幕,莫過於華盛頓的議程是如何公然凌駕於東盟議程之上的。按外交慣例,東盟輪值主席國領導人在峰會閉幕後見媒體,本該是整場盛會的壓軸重頭戲。然而,為了給特朗普的行程讓路,菲律賓總統小馬科斯昨天的東道主記者會,不僅被提前安排在由美國、日本、澳洲及印度共同組成的「四方安全對話」(簡稱Quad)會談之前,現場更是草草收場——小馬科斯僅僅接受了一名記者的提問,便匆匆宣布結束,急著趕場去迎接白宮主人。特朗普昨天下午5點多落地後,6點半便直接拉著日印澳三國元首在晨麗度假村開啟Quad小圈子會談,7點半才輪到東盟-美國特別峰會。昔日東盟引以為傲的「中心地位」在馬尼拉被徹底架空,不知道在場的東盟各國來賓,看著東道主如此卑躬屈膝地充當背景板,內心究竟作何感想?


這讓我想起了本屆峰會開幕前,有記者特地提問:東盟-美國峰會難道是閉幕後才開嗎,當時發言人信誓旦旦地回答:不會,一切如常。真是諷刺。
說回特朗普,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拿停滯了兩年的「四方安全對話」作為亞洲行的重磅「起手式」,得先理清這一機制的來龍去脈。Quad最早由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在2007年提出,但此後近十年一直不溫不火。直到2017年特朗普首個任期內拋出「印太戰略」,Quad才被正式激活並機制化。所以也可被視作為特朗普首個任期的外交遺產之一。到了拜登時期,Quad被賦予了濃厚的陣營對抗色彩;其實,QUAD上一次領導人峰會正是兩年前在美國舉行——當時印度總理莫迪為了給宣佈不再競選連任的拜登「捧場」,特意讓出了東道主之位,而如今當年的主角拜登與岸田文雄均已謝幕。特朗普重返白宮後,起初對這個帶有強烈「拜登印記」的機制並不熱衷,甚至一度將其降格交給國務卿盧比奧打理,刻意淡化其軍事安全色彩。

既然此前冷落,為何此時又突然重啟?答案藏在特朗普面對的嚴峻政治現實里。隨著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失去國會控制權,明年1月民主黨正式接手兩院後,特朗普將面臨嚴峻的「跛腳鴨」困局。國內施政受阻、中東的伊朗戰事又陷入泥潭,白宮急需在外交上尋找能夠迅速變現的「可視性成果」。重啟Quad,一舉兩得:既能穩住對安全議題高度敏感的日本(尤其是急於在多邊場合刷存在感的高市早苗政府)和澳洲,又能借助現成的多邊框架,打包推出特朗普真正想推銷的新議程——「矽和平」(Pax Silica)。
在剛剛落幕的這場會談中,特朗普的意圖展露無遺。如果說過去美國靠航空母艦維持霸權,如今華盛頓科技右翼信奉的則是「未來的世界主導權在於對AI的掌控力」。特朗普不再執著於傳統的軍事圍堵,而是把Quad改造成了推進數字時代排他性同盟的工具。在會後發佈的聯合聲明中,商業、AI、海上監視、網絡安全和海底光纜被列為五大關鍵詞。美方不僅試圖通過Quad機制對齊標準、湊出資金,以8500萬美元的「AI星火」(AI Spark)專項援助為敲門磚,把美國的AI技術體系直接接入東南亞國家的政務、海關和公共衛生系統;特朗普更是在現場大談強化關鍵礦產供應鏈,甚至放言「美國10個月內就能在稀土產量上追上中國」。
在這樣的佈局下,菲律賓無疑成了最合適、也最順理成章的落地場合。放眼整個東盟,目前真正加入美國「矽和平」框架的成員國只有兩個——新加坡和菲律賓。今年以來,菲律賓在防務與外交上與美日走得極近,小馬科斯政府不惜犧牲東道主的體面也要迎合華盛頓,無非是想借Quad的聲勢來擡高自身在地區博弈中的身價,並承接美日的產業與技術轉移。對特朗普而言,在菲律賓的主場重啟Quad並推銷「AI星火」項目,省去了從零搭建台子的成本,又能順水推舟地展示自己「打經濟牌、拿實質成果」的交易型外交手腕。
然而,剝開這場外交大秀的華麗包裝,這場剛剛結束的Quad峰會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從過去一周我在馬尼拉的一線觀察來看,它極有可能步「印太經濟框架」(IPEF)的後塵,再次陷入「雷聲大雨點小」的尷尬境地。
首先,熱鬧的口號之下,實質性落地卻遙遙無期。特朗普重返Quad本質上是出於國內政治失利後的「找補」心理,他看重的是短期、可宣傳的政治聲量——比如在會場上誇讚莫迪是「硬漢」、高市早苗「更強硬」,或者拋出「10個月追上中國稀土」這種極具傳播力的豪言。但翻開聯合聲明的細則就會發現,無論是四方海上巡邏機聯合演習,還是新成立的「Quad商業領袖論壇」,啟動時間統統被推遲到了2027年。與此同時,美日印澳四方同床異夢,日澳緊盯安全保障,印度看重戰略自主,很難在排他性極強的產業鏈重構上真正步調一致。
其次,華盛頓開出的支票與現實落地的阻力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區區8500萬美元的專項資金,放在整個東南亞的數字化轉型面前無異於杯水車薪;將政務、海關等核心數據接入美國AI體系,更直接觸碰了東南亞國家最敏感的「數據主權」紅線。極具諷刺意味的是,就在四國領導人在會場里大談「矽和平」的同時,馬尼拉街頭的抗議已經進入連續第五天——當地示威者直接舉牌要求廢除美國主導的「矽和平」倡議。我在馬尼拉當地走訪時也了解到,圍繞相關產業園區徵地與原住民補償的抗議早已持續了半年之久,菲律賓政府畫出了700億美元的遠景大餅,實際拿出的補償卻只有800萬美元,配套與人才的匱乏更是肉眼可見。
說到底,無論是早期的「印太」敘事,還是後來的IPEF,抑或是在馬尼拉高調登場的Quad與「矽和平」,華盛頓始終習慣用宏大的地緣概念去兜售排他性的小圈子規則。當這些停留在2027年遠期規劃裡的空頭支票,真正撞上東南亞國家務實的發展訴求與主權底線時,機場《YMCA》的歡快旋律散去,留下的恐怕依然是喧囂後的冷清。
文:黃鐘公(堅料網特派菲律賓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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