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觀察】11月3日：中期選舉投票日會否成為特朗普政治生涯的轉捩點？ 文：陶短房（堅料網駐美加特約撰稿人）

此刻距離11月3日美國中期選舉投票日僅剩一周，各項民調指數均表明，現任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所屬的共和黨選情十分不利。

美國中期選舉按照規則將改選三分之一參議員和全部眾議員，從目前形勢來看，由於特朗普本人在全國範圍內、尤其部分兩年前獲勝選區支持率逆轉，選後共和黨喪失眾院多數的概率相當大；參院由於僅改選三分之一，且現任參議員中尚有個別可能從民主黨「跳槽」至共和黨的，反對黨翻盤難度較大，但共和黨原本在參院優勢就微乎其微，稍有閃失，共和黨就可能同時在中期選舉後喪失兩院多數，從而將習慣于繞開國會、憑藉行政命令自行其是的特朗普，變成一個典型的弱勢「跛腳總統」，尷尬度過自己總統生涯的最後兩年。

倘如次，11月3日這一天將註定成為特朗普政治生涯的轉捩點。

此前，善於造勢的特朗普已先後將2021年1月6日（他的鐵杆支持者衝擊國會山）、2024年7月13日（特朗普在這一天於賓夕法尼亞州巴特勒選舉造勢集會上遭遇刺殺未遂）等塑造成「讓自己再次偉大」的政治生涯轉捩點，一如他本人在2025年1月20日向全國發表的講話中所言，「當時我就有這種感覺，現在更是深信不疑——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有原因的，是上帝救了我，讓我能再次讓美國變得偉大」，此後，特朗普的總統任期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態勢——即便與他自己的第一個任期相比也是如此。他以一種打破常規的方式行使行政權力；在共和黨掌控的國會中，幾乎未曾遇到過阻力；此外，他還積累了在任總統中罕見的巨額個人財富。

但倘若此次民調結果可信，中期選舉後特朗普面臨「跛腳」，他將不得不面對一個於己不利的政治生涯「拐點」。

然而，鑒於特朗普迄今為止的執政風格，分析人士預計，他在中期選舉後的「跛腳鴨」時期（即任期末段），未必會遵循以往的歷史規律。

誠然，民調顯示他的平均支持率已降至其第二任期以來的最低點，約為36%，一旦如此低迷的支持率「變現」，後果將毫無懸念：從歷史經驗來看，總統所屬政黨在中期選舉中幾乎總會失去國會席位，因為在野黨的選民往往更有動力參與投票。今年，民主黨極有可能奪回眾議院的控制權（他們只需淨增三個席位即可實現）；民調也顯示，他們甚至有望拿下參議院。

即便只是眾議院易主，特朗普及其相關人員（包括其家庭成員）也可能面臨國會的調查、傳喚，甚至彈劾。眾議院民主黨人已在籌備針對多個議題展開調查，包括特朗普家族的商業往來、美國與伊朗的戰爭及對委內瑞拉的入侵，以及「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檔案」一案的相關文件。

如果民主黨控制了參議院，特朗普在行政部門和司法機構的人事任命（包括最高法院可能出現的空缺）上，恐怕就難以獲得所需的多數支持。

不僅如此，他還可能面臨來自黨內更多的阻力——這種轉變在今年秋季已初現端倪，一些共和黨人公開批評特朗普在移民、烏克蘭問題上的立場，以及一位俄羅斯寡頭資助其兒子小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 Jr.）婚禮費用的事件。隨著議員們開始著眼於2028年「後特朗普時代」的選舉前景，再疊加中期選舉失利的負面效應，這種黨內阻力可能會進一步增強。

但儘管如此，必須注意到一點：鑒於特朗普迄今為止的執政風格，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跛腳鴨」時期未必會遵循以往的歷史規律。各政治派別的分析人士普遍認為，特朗普或許反而會感到一種「解脫」——因為他無需再為未來的競選做準備，而這並不意味著他本人或其影響力會因此減弱。鑒於特朗普重返白宮後展現出的強勢作風，許多美國政治分析家相信，用「跛腳鴨」（lame duck）一詞來形容他剩餘的任期並不恰當。

親共和黨的美國政治分析家、共和黨戰略分析顧問海耶（Doug Heye）就持這一觀點，他認為「在2029年1月20日中午之前，他將擁有總統職位的全部權力。我預計他會充分行使這些權力」。

還有一個事實不應忽視：即便過去兩年共和黨掌控著國會，特朗普也經常選擇繞過立法機構來實現其目標——如果民主黨奪取了國會參眾兩院中任何一院（或兩院）的控制權，這種繞開國會表決程式、更多依靠總統行政命令施政的傾向幾乎肯定會進一步加劇。

親民主黨的美國政治分析家、曾任前總統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國內政策顧問的布魯金斯學會（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高級研究員威廉.加爾斯頓（William Galston）的見解也殊途同歸：「他是有意繞過國會，並試探在遭遇法律挑戰時，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通過法院這一關。在他第二個任期的第三、四年裏，這類情況只會更多。」

分析家們列舉了特朗普「行政命令施政」的經典範例，覆蓋面可謂十分廣泛，包括大幅增加進口關稅、以種種理由挪用國會批准的資金為他用，以及爭議巨大的白宮宴會廳改造項目，等等等等。他們指出，傳統上美國政壇上層的設置就是權力互相制約，彼此心照不宣地講究分寸，但特朗普卻「展現出一種能力——打破這些分寸感和政治默契行事，從而將總統權力的邊界大幅向外擴張」。

由此可見，一旦中期選舉結果以共和黨慘敗告終，中期選舉之後，一個重大問題是特朗普將如何影響2028年總統大選——目前，各大政黨的提名爭奪戰中，已有不少競爭者蓄勢待發。特朗普有時會開玩笑說，他或許會尋求第三個任期（儘管這違反了美國憲法第22修正案），有時

還會戴上一頂印有「2028」字樣的帽子。不過，他現在也越來越多地公開談論卸任後的生活。

2028年特朗普已無法再度參選，對於兩年後的總統大選，所有關注共和黨選情者目光都聚焦在副總統J.D.萬斯（JD Vance）和國務卿馬可.盧比奧（Marco Rubio）這兩個被議論最多的人選身上，同時也關注著他們的「老闆」——特朗普——是否會扮演「造王者」（kingmaker）的角色。正如他曾經作為真人秀主持人的風格那樣，特朗普已經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競爭造勢了。

許多分析家、如素以對「跛腳鴨總統」研究有特殊心得著稱的密歇根州立大學政治學副教授喬丹.卡什（Jordan Cash）等相信，特朗普大概率不會在2028年總統大選進入最後衝刺階段的關鍵時刻為保護共和黨候選人而克制自己，避免採取可能引發爭議的行動，從而改變自己前半個總統任期的施政風格，相反，他甚至可能變本加厲——因為已無需再為自己的政治前景作任何掩飾或妥協。

無論如何，假使特朗普確實打算在2029年1月20日離開白宮，那麼他真正的「跛腳鴨」時期——即2028年11月7日選出繼任者到2029年就職日之間的這段時間——其重要性便愈發凸顯。大選之後，作為特朗普總統任期內民意風向的最後一次檢驗，他在大選後、離任前離任前會採取何種行動，恐怕更難預料。一些觀察人士認為，這10周的時間可能會產生更為深遠的影響，甚至較「前跛腳鴨時期」（中期選舉一旦共和黨失敗後至總統大選結果揭曉前）更加充滿危險——如果民主黨人勝選，特朗普可能會採取一系列單邊行動，以宣洩其不滿情緒。

必須指出，在某種程度上，特朗普也不能免俗地走上了許多「第二任期總統」的老路：深陷各種紛爭，民調支持率大幅下滑，且面臨著爆發重大醜聞的風險。

和其他許多情形類似的同行相比，特朗普的一個獨特之處在於，他極其執著於打造某種「實體遺產」。他在華盛頓周邊推動了多個建設項目，包括建造宴會廳、凱旋門，以及對約翰·F·甘迺迪表演藝術中心進行大規模翻修的計畫。他還鼓勵（甚至可以說是下令）將自己的名字冠在多個公共設施或機構上，例如佛羅里達州西棕櫚灘的機場，以及位於華盛頓的美國和平研究所（U.S. Institute of Peace）。誠如許多美國國內政治分析家、如佛蒙特州明德學院（Middlebury College）學者馬修.狄金森（Matthew Dickinson）所分析的，第二任期、尤其第二任期後半程的美國總統「往往會專注於留下政治遺產並追求重大影響，而這種心態有時會導致他們權力越界」。

必須重點關注一個重大變數：特朗普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基本盤的動向。

儘管特朗普的支持率隨著時間推移有所下降，但他的核心支持群體（基本盤）卻依然相當穩固。這一點對於他未來在黨內持續發揮影響力至關重要。迄今特朗普的政治造勢風格十分鮮明——極致取悅這批基本盤，而對其他選民視若無睹，一旦中期選舉結果表明「支持率靠不住」，以特朗普的性格，他有可能會變本加厲地一味取悅MAGA，跟隨MAGA的意旨採用更多行政命令施政，而對國會、輿情、民調等一切掣肘更加置若罔聞。

學者狄金森預計，倘若果真出現上述「中期選舉後轉捩點」，未來可能出現兩種情況：一種是，特朗普繼續通過「行政手段」行使權力——即繞過國會，扣留已撥付的資金，並宣佈進入緊急狀態，「他會盡可能地挑戰行政權力的邊界，以此加劇與民主黨掌控的國會之間的衝突。」

另一種則是將將更多精力放在外交政策上，因為在這一領域，他有更大的空間採取單邊行動。這與許多在第二任期內失去國會控制權的總統所走的路如出一轍——他們隨後往往會轉而專注於那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多數分析家相信，最後兩年裏即便掌握國會兩院多數，民主黨也大概率不會像特朗普第一任期末期那樣頻繁直接彈劾總統本人，而更可能嘗試剪除特朗普在內閣和西翼的得力鐵杆心腹，尤其是如國防部長海格塞斯（Pete Hegseth）那樣爭議大、口碑差的。畢竟，總統彈劾的國會門檻過高，即便共和黨通過中期選舉掌握了參院多數，也幾乎不可能拿到通過彈劾所必須的參院2/3支持票。

陶短房（堅料網駐美加特約撰稿人）

旅加媒體人，清華大學公管學院區域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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