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觀察：加美貿易「破鏡」何以難重圓？文：陶短房（堅料網駐加拿大特約撰稿人）

美國與加拿大高層貿易談判在8月21日深夜、即原定簽署協議前夕戲劇性破裂後，雙方隨即分別於即日和9月8日對對方價值約200億美元出口商品加征50%關稅，自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上任以來一波三折的加美貿易關系進一步滑向低谷。

自那以來，不論加拿大或美國相關業界，都紛紛表達了對加美貿易戰的憂慮：美國方面，受加美經貿關系惡化影響最嚴重的美國旅遊業及與加拿大間構成緊密產業鏈關聯的美國東北各州，受影響最嚴重的汽車、旅遊等產業和地方政府、行業協會一面竭力遊說、施壓，力圖說服華盛頓收回成命，一面使出渾身解數取悅拂袖而去的加拿大消費者和市場；加拿大方面，由於長期以來對美經貿高度依賴性積重難返，美國高關稅和加美貿易前景高度不確定性對加拿大嚴重依賴跨境供應鏈的企業、行業構成沈重壓力，他們中許多人公開表達了對現狀的焦慮和對早日解決加美糾紛的期待。

然而華盛頓和渥太華兩個「話事人」，卻殊途同歸地竭力表達著一種「我們不著急破鏡重圓」的情緒。

美國方面，其首席貿易代表、被認為在推動特朗普實施對加拿大強硬貿易立場的關鍵人物格里爾（Jamieson Greer）近日公然表示，特朗普總統對加美關系及貿易現狀「感到很滿意」，加美間達成貿易協議「並不急於一時」。

加拿大方面，9月14-15日，聯邦總理卡尼（Mark Carney）聯手加拿大養老金計劃投資委員會（CPP Investments）、加拿大公共部門養老金投資局（PSP Investments）共同主辦了號稱「加拿大史上最大規模投資峰會」的加拿大投資峰會(Canada Investment Summit)，遍邀國內外大企業、大機構和知名企業家，推出一系列優惠政策和多達167個重點推介項目，卡尼親自致開幕詞，宣布了一系列旨在吸引國內外投資的官方優惠政策，並對全球企業、資本發出了「加拿大擁有全世界所需要的」熱情邀約，來自最大反對黨聯邦保守黨、曾自稱「史上最親美加拿大總理」的前總理史蒂芬.哈珀（Stephen Harper）則在閉幕式上公開支持卡尼政府退出加美貿易談判的行動，並對自己執政期間推遲加拿大經濟多元化步驟導致加對美貿易依賴遲遲未能緩解作出反省，稱「加拿大如今別無選擇」，引起巨大轟動。

此次峰會被公認為卡尼暨加拿大迄今「硬剛」美國單面貿易施壓、在「中等強國理論」主導下力推貿易多元化以擺脫對美貿易依賴、對沖美國關稅壓力放出的最大招和最明確信號。在此前後，卡尼及其他加拿大相關高官也多次表達了「加美間可以談，但不能照著特朗普的節奏談」的明確意願，言下之意，美國不急，加拿大也不急。

在彼此一片「不急」吆喝聲中，當地時間9月29日淩晨0時01分，美國對加最新貿易手段生效，這項於9月8日由特朗普親自宣布的禁令全面禁止進口加拿大制造的奶酪和其他乳制品，以及酒精飲料和加拿大制造的摩托車，這是對前一輪加美相互間貿易報覆手段的升級，無論加拿大會否「對等升級」，加美間這面已趨於破碎的貿易「鏡子」，無疑向進一步「碎片化」又邁出了危險的一步。

加拿大-美國間貿易「破鏡」何以難重圓？

加拿大渥太華 Cassidy Levy Kent 律師事務所國際貿易律師亞歷山大.霍布斯（ Alexander Hobbs）、美國喬治城大學法學教授凱瑟琳.克勞森（Kathleen Claussen,）、西雅圖 Harris Sliwoski 律師事務所國際貿易律師 阿達姆斯.李（Adams Lee）等專業人士均指出，自特朗普「二進宮」以來，美國對全球貿易夥伴遍施關稅「大棒」，可謂予取予求、屢試不爽，不論「老朋友」英國、「碎碎念」的歐盟或左翼當家的墨西哥，盡管怨聲載道，卻無不囿於「寧可吃點虧也不能冒和美國貿易關系全面破裂風險」的想法，捏著鼻子在特朗普層層加碼的要價聲中步步後退。一再得手令特朗普及其核心貿易團隊成員滋生了「既然這招好使為什麼不繼續」的思維慣性，並在加美貿易談判行將塵埃落定的關鍵時刻仍自信「即便再加價對方也不至於一拍兩散」，試圖疊加包括公認「加拿大逆鱗」的「魁北克法語相關條款」，導致貿易爭端升級。

盡管加方作出強烈反應，但種種跡象表明，特朗普及其團隊仍堅信「優勢在我」，只要持續施壓對方終究會熬不下去並作出更多讓步，此時退卻只能功虧一簣，且特朗普是個非常好面子的人，尤其忌諱在本國選民、核心支持者和國際間被視作「失敗者」，被「區區加拿大」駁了面子，又自恃對方實力有限不足為患，自不肯在中期選舉前示弱。前述格里爾在最新關稅措施落地前放話「不急於達成協議」、特朗普揚言通過轉向白俄羅斯供應源以擺脫對加拿大鉀肥的依賴等，都明顯呈現出特朗普所慣用的「極限施壓」特質，很顯然，特朗普希望借此繼續施壓，釋放「我不會妥協，所以你必須妥協」的信號。

卡尼方面，特朗普對加拿大的單邊主義行徑已不僅於關稅及貿易領域，甚至擴散到對加拿大主權和加拿大領導人個人人格的肆意侮辱（比如一再貶稱加拿大是美國第51州，稱加拿大總理為「州長」，對敏感的魁北克問題指手畫腳），已令加拿大民間對美好感度在過去不到兩年間從六成多急遽下降至如今的兩三成，相反，支持在貿易問題上對美強硬、讚成通過貿易多元化擺脫對美單邊貿易依賴的比率持續上升，某些民調口徑更顯示超過八成。通過對美強硬，卡尼及其執政的聯邦自由黨從去年初落後主要反對黨20多個百分點到如今非但保住執政權，更在過去一段時間內接連拿下絕大多數議會補選勝利，實現了在不觸發大選前提下奪取議會簡單多數，構建了相對穩定的多數執政（原本為少數執政）。政治上的巨大得利、民意上的廣泛支持，甚至反對黨也因美國和特朗普的「欺人太甚」發生分化，部分關鍵人物轉而支持卡尼對美立場，一直主張通過公投實現魁北克獨立的「魁獨」政黨也表示在特朗普下台前凍結「魁獨公投」等獨立訴求，在如此巨大而明顯政治紅利面前，卡尼政府顯然相信，目前的策略是正確的，哪怕付出代價也是劃算的。

不僅如此，特朗普第二任期內較第一任期表現出更大的不確定性和政治寡信特質，這讓卡尼及絕大多數加拿大人相信，哪怕作出妥協、讓步，換得一紙協議，也仍得不到任何可持續的保證。卡尼在解釋加拿大何以退出貿易談判時譏諷「特朗普是用鉛筆簽署協議的」，以及他不久前「和特朗普達成協議也沒什麼意義，因為他未必信守」的表述，均折射出加拿大朝野對「特朗普不確定性」的清醒認識和深深失望。

此番加美貿易關系惡化的導火索，是《美加墨協議》（USMCA）到期後觸發「落日條款」，美方試圖塞入更多單邊條款，而這一伏筆的埋下，正是特朗普第一任期逼迫加拿大、墨西哥以USMCA替代本應是「永約」的《北美自貿協定》（NAFTA），當時加拿大正是循著「讓步換協議」的邏輯作出妥協，時隔十年卻只等來了又一次毀諾和變本加厲的勒索。吃一塹，長一智，如今的加拿大朝野高度認同卡尼代價慘痛的對美貿易強硬政策，奧妙正在於此，且追根溯源，是特朗普親手種下的因果。

誠然，加美間貿易羈絆覆雜深厚，即便「破鏡」也不至於徹底四分五裂，但在當前情勢、趨勢下，破鏡重圓至少短期內很難實現，即便有所成就，也難覆昔日之盛，更需時刻籠罩在「特朗普不確定性」巨大陰影下。

文：陶短房（堅料網駐加拿大特約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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