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觀察：普拉博沃的保守面孔 蘇哈托親友團回歸權力核心 文：周錦翰（堅料網駐印尼特約撰稿人）

印尼總統普拉博沃於2026年10月1日進行內閣改組及高層人事調整，共任命18名部長、副部長及其他高級官員。翌日，他再任命26名總統諮詢委員（Wantimpres），是歷年人數最多的一次，其中有6名華人獲任。

這6名華人分別是：

• 翁俊民（Dato' Sri Tahir）：國信集團（Mayapada Group）創辦人、銀行家與慈善家，也是跨越上一任總統佐科與現任總統普拉博沃兩朝的國策顧問。他於2016年訪問台灣時表示支持台灣的「新南向」政策，同時也是國立台灣科技大學和國立政治大學的榮譽博士。

• 林綿基（印尼名：Jusuf Wanandi，原名Liem Bian Kie）：印尼具影響力的智庫印尼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 Indonesia）創辦人之一。該智庫創立時的重要幕後支持者之一，是印尼第二任總統蘇哈托的軍情部門「特別行動局」（Opsus）負責人阿里·穆爾托波（Ali Moertopo），其主要職能是在政府架構之外，協助蘇哈托政權制定反共與排華政策。

• 尤素夫·哈姆卡（印尼名：Jusuf Hamka）：有「高速公路大王」之稱的知名華裔穆斯林企業家。

• 陳清明（印尼名：Budi Santoso Tanuwibowo）：印尼孔教最高理事會（MATAKIN）總主席。

• 黃立群（印尼名：Philip Kuncoro Wijaya）：印尼佛教徒聯合會（Permabudhi）總主席。

• 伊格納修斯·佐南（印尼名：Ignasius Jonan）：前交通部長與前能源和礦產資源部長。

普拉博沃與林綿基恩怨

除了富豪翁俊民，外界尤其是香港的印尼歸僑，可能較熟悉林綿基及其胞弟林綿坤。而這次普拉博沃任命林綿基，也讓外界再次看到政治的殘酷與現實，原因正在於普拉博沃與林綿坤之間曾有一段恩怨。

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印尼華裔富商林綿坤（Sofjan Wanandi）遭時任陸軍特種部隊司令、蘇哈托女婿普拉博沃陣營追查。普拉博沃一方指控林綿坤、其兄林綿基及智庫CSIS策劃國際陰謀，企圖利用金融危機推翻蘇哈托政府。

1998年1月，雅加達Tanah Tinggi發生爆炸後，警方稱在現場發現的電子郵件內容提及林綿坤，將其與改革派政黨PRD及爆炸案聯繫起來；普拉博沃領導的Kopassus文件則指控Jimbaran集團與PRD合作並提供資金。1月26至27日，數百名示威者包圍CSIS辦公室作出恐嚇；2月8日，Al Azhar清真寺集會公開譴責林綿坤與CSIS「背叛國家」。

林氏兄弟走過的歷史，可能也是印尼政治的歷史縮影。更早以前，1965年「九·三〇事件」後，印尼政局劇變，反共浪潮席捲全國。在這場政治風暴中，一對右翼華裔兄弟——林綿基（Jusuf Wanandi）與林綿坤（Sofjan Wanandi）——從校園走上街頭，成為推翻蘇加諾政權的學生運動核心人物，也由此奠定日後政商帝國的根基。

林綿基生於1937年，其弟林綿坤生於1941年，兄弟二人均就讀於印尼大學，並積極參加印尼天主教大學生協會（PMKRI）的活動。1965年，共產黨與反共勢力公開較量之際，蘇加諾傾向共產黨，而PMKRI則與反共力量及印尼軍方聯手。林綿基是學生運動的重要領袖之一，1965至1966年間積極參與印尼大學生統一行動組織（KAMI）的活動，支持蘇哈托。林綿坤則是KAMI雅加達分支的重要領袖，公開要求解散印尼共產黨（PKI）並促使蘇加諾下台。

1966年1月起，KAMI發動大規模示威，提出「解散PKI、改組內閣、降低物價」的「三項人民訴求」（Tritura）。林綿坤與同伴積極籌備，組織學生與民眾示威，一度癱瘓總統府前交通。林綿基在回憶錄中記述，自1月10日起連續5天，數以萬計的大學生走上街頭。2月25日，蘇加諾下令解散KAMI，總統衛隊試圖逮捕學生領袖。林綿坤藏身於陸軍戰略後備司令部（Kostrad）阿里·穆爾托波上校的指揮部，KAMI總部也隨之遷入該處。林綿基亦曾被士兵截查，在其吉普車中發現兩支衝鋒槍和一把手槍。

值得關注的是，林綿基早在1964年便出任最高諮議院副主席Soejono的秘書，因而得以進出總統府，收集情報，了解蘇加諾的核心決策圈。他在回憶錄中披露，其團隊在共產黨內部亦有線人，並從中獲得PKI可能即將奪權的情報。

林氏兄弟與反共軍方勢力的密切關係貫穿始終。阿里·穆爾托波不僅為KAMI提供庇護，更在蘇哈托上台後成為新秩序政權的核心情報人物。1971年，林氏兄弟等人創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並獲阿里·穆爾托波支持。該智庫後來協助蘇哈托威權政府制定各種反共與排華政策。

關於林綿坤在1966年反華暴力中的角色，中文媒體有明確指控。多篇評論文章稱，林綿坤在「九·三〇事件」後指控中國干涉印尼內政。林綿坤本人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也曾承認「燒了中國大使館，還被逮捕入獄關了7天」。

印尼華人當中，尤其是比較擁護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左傾華人，以及香港的印尼歸僑，流傳着一種說法：印尼當年發生反共與排華浪潮後，中國政府派出「接僑船」前往印尼，把選擇回中國的印尼華人接走，但林綿基則建議印尼政府在公海上炸沉這些船。當時的印尼左傾華人，以及香港部分印尼歸僑，至今仍認為林綿基與林綿坤是持反共排華意識形態的敵人。

林氏兄弟的政治轉向

從學生領袖到蘇哈托政權的擁護者，林氏兄弟的政治轉向極為迅速。1967至1971年，林綿坤代表學生界進入國會及臨時人民協商會議，年僅26歲便成為最年輕的議員。1967至1974年，他擔任蘇哈托總統經濟事務特別助理Soedjono Hoemardani少將的助手，並開始管理多家與軍方有關的企業。

林綿基則於1968至1972年出任臨時人民協商會議（MPRS）成員，1971年進入專業集團（Golkar）中央領導層，出任副秘書長。

這對兄弟以反共起家，憑藉與軍方的緊密聯盟，在蘇哈托新秩序體制中完成了從政治活動家到商業鉅子的轉型，成為印尼華裔精英中，尤其是右翼華人之中，最為獨特的政治—商業複合體。

據了解，林綿基近年經常受邀前往中國出席會議，也曾公開稱讚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但幾乎同一時期，林綿坤於2015年9月擔任時任副總統卡拉的幕僚時表示，印尼政府在建設高鐵時，不應只邀請中國或日本，也應邀請德國與法國參與投標。

林綿坤的建議，令印尼政府在決定採用哪一國高鐵系統時增加了變數；當時中國方案處於領先位置，林綿坤的舉動變相「暗助」日方，日本政府也因此更加看重林氏兄弟。

2006年4月29日，日本政府宣布，為表彰林綿基在促進日本與印尼經濟關係及增進對日理解方面的功績，授予他「旭日中綬章」（The Order of the Rising Sun, Gold Rays with Neck Ribbon）。林綿坤則於2015年12月1日獲頒日本「旭日重光章」（The Order of the Rising Sun, Gold and Silver Star），級別高於其兄獲得的「旭日中綬章」。

如今，普拉博沃任命林綿基出任國策顧問，一方面抹去過去對林綿坤的追查與敵意，另一方面又重新重用蘇哈托時期的反共人士。這與普拉博沃近期奉行的資源民族主義及財富再分配等政策相呼應，顯示普拉博沃政權所採取的各項政策更趨保守化。

文：周錦翰（堅料網駐印尼特約撰稿人）

東南亞華人、東南亞研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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