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觀察：日本農相錄音風波背後的民主問題 文：柴思原（堅料網駐日本特約撰稿人）

9月底，日本新任農林水產大臣簗和生的一段錄音引發爭議。據媒體披露的錄音，他在今年5月24日自民黨大田原支部的一場黨員聯誼會上聲稱，自己已「大幅削減」栃木縣那須烏山市和那珂川町2026年度的道路預算。他給出的理由是，兩地市長、町長支持了自己的競選對手，而當地的得票情況也令他認為，不少居民「不需要自民黨國會議員」。當時，他擔任自民黨首席副幹事長，直到9月17日高市早苗改組內閣時才首次入閣。

這番話的背景，是今年2月眾議院選舉中栃木第3區的保守陣營內鬥。簗在小選區敗給以無黨籍身分參選、但仍保留自民黨黨籍的渡邊真太朗，自己則通過比例代表席位當選，兩人最終都進入眾議院。那須烏山市和那珂川町均屬這一選區，兩地的市長和町長都支持渡邊。簗在錄音中表示，應把更多預算分給依靠自民黨議員爭取經費的地方。他還聲稱，如果不採取這種做法，認真做事的人便得不到應有的回報，黨組織的內部紀律也難以維持。

面對追問，簗起初稱尚未看到報道，暫不評論，隨後又以事情涉及出任大臣前的議員活動為由，拒絕作出說明。據TBS報道，在10月2日上午內閣會議後的記者會上，他以「不予評論」等說法回應提問達16次。當天傍晚，他另開記者會，否認曾要求國土交通省削減預算，稱自己只是向國交省查詢預算分配結果，並在聚會上報告，是措辭引起誤解。5日下午，他撤回「大幅削減道路預算」等說法並道歉。其後他又解釋，當時在黨員聚會上情緒高漲，言辭有所誇張。

國交省10月6日公布調查結果，認為沒有證據顯示簗曾要求削減預算或向官員施壓，但確認他在2月、預算分配尚未確定時，曾查詢兩地的預算情況。國交省同時公布的數據顯示，那須烏山市和那珂川町自行實施的相關道路項目，預計獲得的中央撥款分別比上一年度減少26.2%和54.1%；若計入栃木縣在兩地實施的項目，相關中央撥款總額則分別增加20.5%和22.0%。簗其後表示，查詢是因為當地支持者關心預算情況，再次否認要求削減經費，並重申會繼續履職。對於當時的具體談話內容，簗稱記憶不清，相關官員也表示沒有留下詳細筆記。高市同日在國會強調，預算分配不應考慮政治上是否支持政府或議員。

簗此前有關削減預算的言論，已引來多方批評。那須烏山市長川俣純子批評，簗的言論令人聯想到要以削減預算報復不支持自己的人，令市民感到不安，「絕不可原諒」。富士電視台節目主持人宮根誠司質疑，簗是否把稅金當成自己的錢；同場嘉賓、《文藝春秋》出版社編輯黑岩里奈則認為，這類言論可能動搖選舉的根本。據朝日電視台報道，自民黨內也出現批評其應對態度「缺乏誠意」的聲音。

爭取地方利益vs 懲罰選民

這場風波也反映出選舉政治中的一個難題。公共經費的分配，理應以實際需要和社會整體利益為依據；但選民也會根據議員為家鄉爭取了多少道路、醫療和防災資源，決定是否繼續支持他們。爭取連任的壓力，會促使議員積極回應地方需求，也可能令他們過於重視自身選區的利益。當各地議員競相爭取有限的經費時，政治影響力較強的地區，便可能比實際需要更迫切的地區獲得更多資源。

簗的言論卻不只是強調為地方爭取經費，而是把削減預算說成對選民政治選擇的懲罰。議員為選區爭取資源，不應以居民是否支持自己為前提，更不能以維持黨組織紀律為由，暗示不支持自己的地方便應少分經費。黨內的支持分歧應通過黨內程序處理，不能把地方預算當成約束黨員的工具。道路服務的是所有居民，無論他們支持誰、是否參與政治，都不應因地方行政首長或部分黨員的政治選擇而受到牽連。

日本政壇過去的「預算政治」

日本政壇並不缺少類似爭議。2014年1月沖繩縣名護市長選舉期間，時任自民黨幹事長石破茂為該黨推薦的候選人末松文信助選時，提出設立約500億日圓的「名護振興基金」。當記者問到，若反對普天間基地遷至邊野古的現任市長稻嶺進成功連任，是否仍會設立基金時，石破沒有明確作答。稻嶺批評，這是以資金爭取市民支持的「金權政治」。最終，稻嶺成功連任。

2019年4月福岡縣知事選舉期間，時任國土交通副大臣塚田一郎在助選集會上談及下關與北九州之間的道路項目時，聲稱自己考慮到項目涉及安倍晉三和麻生太郎各自的地方政治基礎，揣摩兩人希望推進項目的意願，推動將相關調查改由中央政府直接負責。這番話引發外界對公共工程決策公正性的質疑。塚田隨後撤回言論，稱與事實不符；國土交通大臣石井啟一也否認預算分配受到政治關係左右。4月5日，塚田辭去副大臣職務。

同年6月，參議院選舉前夕，時任自民黨幹事長二階俊博在德島市向土地改良事業相關人士發表講話時，也把預算安排與助選表現掛鈎，稱積極助選的地方應獲得預算，不配合的地方則暫停安排預算。7月21日參議院選舉投票當晚，擔任東京電視台選舉特別節目主持人的池上彰質疑他是否以預算換取選舉支持，二階則辯稱，自己擔任相關團體的會長，鼓勵成員積極助選是理所當然。

類似爭議也不只發生在自民黨。2010年長崎縣知事選舉期間，時任民主黨選舉對策委員長石井一在集會上暗示，如果當地選民作出「逆時代潮流」的選擇，民主黨政府就會對長崎採取「相應的態度」。在2月的投票中，民主黨等執政3黨推薦的候選人以超過9萬票的差距落敗。石井的言論其後也在國會受到追問。時任首相鳩山由紀夫回應稱，政府主張地方的事交由地方決定，如果這一理念在政府內部沒有得到充分理解，就需要反省。

這些爭議的背景雖然不同，但都涉及公共資源與政治支持之間的關係。相關言論很容易令公眾認為，資源分配取決於政治關係，而非公共需要。公眾愈難看清經費分配的依據和過程，政治人物便愈容易把公共投入說成自己的恩惠，把預算減少說成選民不支持自己的後果。除了追究不當言論，也需要提高經費分配的透明度，讓公眾能夠判斷政治人物的說法是否符合事實。

在本次風波中，媒體披露錄音、記者持續追問，說明監督仍在發揮作用。國交省雖已公布調查結果，但仍應進一步說明兩地自行實施的道路項目經費為何減少，以及簗與相關官員接觸的具體經過。回應地方訴求，不應演變成按政治支持程度分配資源，更不能以削減預算懲罰不支持自己的地方。

對日本民主政治而言，真正的考驗在於：既要讓議員有動力為選民辦事，也要確保公共資源的分配不受選票得失左右。選民應當能夠自由選擇自己的代表，而不必擔心家鄉會為這一選擇付出代價。

文：柴思原（堅料網駐日本特約撰稿人）

作者為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術院副研究員，研究領域涵蓋政治社會學、比較政治學及公眾輿論，主要研究方法為問卷調查分析，關注日本及東亞民眾對移民、性別等議題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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