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學生為什麼示威？ 文：悠 然

我曾在法國住過一段日子。這次法國學生發起示威，不少朋友都笑着問我：「又上街了？為什麼法國人好像特別喜歡示威？」

很多人一聽到學生上街，第一反應都會覺得是年輕人趁機鬧事。但這次的抗議不太一樣，不單是學生，連學校教職員都一起參與，亦得到部分家長支持。這股浪潮一路蔓延，全法一千間高中加入，連大學都響應。背後不是一時的情緒發洩，而是法國公立學校累積多年的各種難題，一次爆發出來。

為什麼法國人好像特別喜歡示威？

事件的導火線落在巴黎北郊聖但尼（Saint-Denis），當地是知名的貧民聚居區。區內保羅．艾呂雅高中（Lycée Paul Éluard）在2023年遭洪水淹浸，一晃一年半，校舍維修工程仍遙遙無期。消防部門已經發出警告，如果半年內不修妥消防通道與電線，學校必須停辦。負責管理高中的法蘭西島大區（Île-de-France）的回應卻是把責任推給學生，聲稱消防門是學生踢壞；又說早已在2023年撥出四千多萬歐元作翻新，至於工程要等到2027年才動工，就沒有多作解釋。

同屬塞納-聖但尼省（Seine-Saint-Denis）斯坦鎮的約里奧-居里中學（Collège Joliot-Curie），更發生險象環生的意外：12月3日，一名行政人員被年久失修的窗戶砸成重傷，驚恐的員工隨即行使避險權，罷工抗議。

地方政府樂意補助財力雄厚的私校

更諷刺的是公帑分配。部分右派掌權的地方政府，樂意把公錢補助私立精英學校，哪怕這些學校本來就財力雄厚。斯坦尼斯拉斯初中（Collège Stanislas）就是典型例子，這間學校已有七個體育館、兩面攀石牆以及兩個游泳池，八年間仍拿到法蘭西島大區（Île-de-France）150萬歐元的設施補助。

法國媒體Mediapart（Mediapart）整理了2016至2023年各地撥給私立高中的資金，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Auvergne-Rhône-Alpes）支出最多，接近2.61億歐元，法蘭西島大區（Île-de-France）也撥出7,040萬歐元。當然當中有部分款項是用在合適的農業及技術類高中，但2016至2023年，全法各大都會區至少向私立高中投放了12億歐元公共資金。

公立學校校舍殘破、教師待遇低、人手短缺

2023年12月，諾曼底（Normandie）勒阿弗爾（Le Havre）一所初中因為舊校舍維修，需要使用臨時校舍長達三年。這座預製建築供暖差勁，冬天室溫僅僅9度。法國紀錄片《憤怒的綠色（La colère verte）》團隊向全法三萬多間學校查詢石棉狀況，回覆的1.5萬間學校之中，超過5,000間驗出石棉痕跡，師生安全長期受威脅。

校舍殘破之外，教師人手短缺更是沉痾。教師待遇偏低，月薪只有2,000歐元，難以吸引足夠人才。老師不夠，課堂就只能變成自修，代課教師也填不上空缺。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初高中有10%課時無法正常教學，最差的一成高中，近五分之一課時直接停課。法國教育部數據指出，2015年無法補回的缺課比例是5%，到2025年已經升至7.2%。

公立學校的積分制更令問題雪上加霜。剛入職的教師沒有積分，會被派往條件惡劣的弱勢學校；隨教齡累積積分，就有機會調到市中心熱門名校。結果最需要資深教師的貧困校園，只剩下經驗尚淺的年輕教師，教育差距越拉越大。

示威的根源很簡單：法國政府沒有錢

面對師生的訴求，一開始官員選擇裝聾作啞。等到示威規模擴大，馬克龍團隊沒有處理校舍、薪酬等核心問題，反而指責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與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煽動學生暴力。事實上最初大部分抗議都只是用垃圾桶封閉校門，縱火與激烈衝突只屬極少數；不過當局仍在短時間拘捕大量示威者。幸虧「不屈法國」人士和教職員走到前線組成人鏈，隔開警察與學生，才避免局勢進一步惡化。

過去數年，阿塔爾（Gabriel Attal）、菲利普（Édouard Philippe）、勒塔約（Lionel Lecaille）等右派政客，焦點不是改善學校，反倒提倡在校內沒收手機，把青年問題簡單歸咎網絡。後來教育部長和師生代表談判，僅僅取消兩項學費加價政策，沒有提出任何可在2027年落地的實質改善方案，教職員工會與學生聯會已經號召再次上街。

說到底，這場示威的根源很簡單：法國政府沒有錢。在有限預算下，政客會優先照顧擁有投票權的長者，退休金就佔去教育預算大約四分之一。相對而言，尚未有投票權的學生，訴求被擱置。校舍失修、教師不足的問題不斷拖延，年輕人眼見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看不到出路，最後只好走上街頭。這場學生示威，正是法國財政壓力、選舉政治與教育不平等共同引爆的社會風波。

文：悠 然

傳媒人、經濟人，從事媒體編、寫、評、教工作達二十年，擅長發掘繁雜時事問題背後的故事，並把過多的好奇投入到中國近代史研究中，現爲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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