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學運未歇　共和體制深層裂痕難修復 文：陳思靜

踏入2026年10月，法國自9月底爆發的全國學生抗爭仍未完全平息。這波動盪不同2023年郊區種族暴動，是以高中生、大學生為主體，由公共服務崩壞引發的新一輪社會反抗，暴露法國長期積壓的結構性危機。

學生抗議急速演蔓延演變為政壇角力

事件起於巴黎東北貧困郊區校園困境。當地公立學校長期面臨師資不足、班房擠迫、校舍殘破等問題，長年投訴無門。而政府2027財政預算進一步收緊教育撥款，成為最後導火線，觸發學生封校抗議。運動透過社交媒體急速發酵，數日內蔓延里昂、馬賽、南特等全國各大城市。

和平示威其後混入激進力量，街頭衝突持續升溫，出現縱火、破壞公共設施、襲擊教職人員等暴力事件。短短數日，全國被捕逾六千六百人，多為未成年學生，警員與教師傷者過百，更出現學生重傷個案，近九百間學校運作受干擾，對社會秩序造成巨大衝擊。

風潮同時演變為政壇角力。執政層將暴力歸咎左翼勢力校園動員，左翼陣營則反批政府漠視基層不公、財政緊縮犧牲弱勢學生。馬克龍政府採取「高壓維穩＋小額讓步」策略，一邊禁止校園周邊示威、重兵鎮壓衝突，一邊開放對話渠道、承諾改善教育資源短缺，試圖降溫止亂。

本質是法國社會世代落差的爆發

表面看，今次爭議是校舍與師資問題，本質卻是法國社會世代落差的爆發。法國共和模式標榜平等統合，現實卻是城區、階層資源嚴重割裂，弱勢郊區青年向上流動通道收窄。加上長期財政赤字、福利緊縮、青年高失業率，年輕群體對體制認同感持續滑落。

目前大規模街頭暴動雖然降溫，但零星封校、週期性示威仍然持續。單靠短期鎮壓與安撫無法修補深層撕裂。這場未完的學運，預示法國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社會動盪將成為常態。

然而，如果僅僅將這場風暴歸咎於教育經費的捉襟見肘，未免過於短視。當我們將目光從巴黎克利希廣場燃燒的垃圾桶，投向數千里外滿目瘡痍的薩赫勒荒原時，便會發現這其實是法蘭西第五共和國在「失去非洲」後，遭遇的一場系統性反噬。

10月17日的巴黎街頭，是一幅極具諷刺意味的浮世繪。在馬真塔大道上，身披《海賊王》披風的年輕人高唱着《On est là》（我們在這裏），舉着「Eat the rich」（吃掉富人）的紙板，甚至有人舉起阿爾及利亞國旗，打出「絕不遺忘，絕不寬恕」的標語，將1961年巴黎警方鎮壓阿爾及利亞人的歷史記憶與當下的警民衝突強行縫合。而在幾百米外，咖啡館的露台上依然有人享受着秋日陽光。這種割裂感，正是當下法國的縮影。

遊行被激進分子和趁火打劫者劫持

夜幕降臨後，原本和平的遊行被「黑塊」（Black bloc）激進分子和趁火打劫者劫持，共和國廣場附近的藥店和超市被洗劫一空，利摩日那座建於19世紀的市政廳在烈火中化為廢墟。面對失控的局勢，總理勒科爾尼緊急將暴力歸咎於極左翼「不屈法國」的煽動，試圖用「政治陰謀論」來掩蓋治理無能；而極左翼領袖梅朗雄則反擊稱，是政府的暴力執法逼良為娼。與此同時，極右翼的瑪麗娜．勒龐正躲在幕後，冷眼旁觀這場混亂，等待着在明年的大選中收割那些對安全感到絕望的選民。

法國馬克龍總統在10月18日晚的電視講話中，試圖將油價上漲歸咎於「遠方的戰火」，並呼籲各派在「共和國與破壞者」之間做選擇。但這番話書顯然蒼白無力，他無法解釋，為什麼在俄烏衝突之外，法國自己的核電戰略會因為非洲的變局而陷入困境；他更無法回答，為什麼一個擁有核武器的五常國家，竟然連郊區學校的玻璃窗都保護不了。

這一切的根源，在於法國正在經歷一場慘痛的「去殖民化」海嘯。長期以來，法國70%的電力依賴核能，而尼日爾的鈾礦曾是這一體系的廉價基石。然而，隨着馬里、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建立薩赫勒國家聯盟，法國軍隊被迫全面撤離，曾經引以為傲的「非洲憲兵」角色徹底終結。到2025年6月，尼日爾更是宣佈將法國歐安諾集團控股的SOMAÏR鈾礦企業國有化。

舊時代秩序在寒風中發出的哀鳴

這不僅是地緣政治的潰敗，更是法國財政的「大失血」。當海外資源被切斷，國內財政枯竭，賬單最終寄到了誰的手裏？是那些住在巴黎東北郊貧困區的高中生。當政府為了填補國防和能源轉型的巨額虧空，不得不壓縮教育開支時，最先被犧牲的永遠是邊緣群體。53%的學校面臨師資短缺，郊區學校更是淪為「教育沙漠」。學生們發現，他們不僅失去了父輩承諾的社會上升通道，甚至失去了基本的受教育尊嚴。

這是一場典型的「負和博弈」。政府為了維持龐大的國家機器和歐盟的財政紀律，必須削減福利；而民眾為了生存，必須走上街頭。社交媒體將個體的痛苦匯聚成集體的暴怒，而暴力的畫面又反過來刺激了更極端的鎮壓，形成了一個死循環。

隨着冬季臨近，取暖賬單將再次成為壓垮駱駝的稻草。2027年春季的總統大選已近在咫尺，但無論誰入主愛麗舍宮，都難以在短期內修復這巨大的裂痕。只要法國無法在經濟上找到新的增長點，無法在外交上接受「普通國家」的現實，無法在國內重建社會契約，那麼巴黎街頭的火光，就永遠不會真正熄滅。這不僅是法國的危機，更是舊時代秩序在寒風中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

文：陳思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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