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下關係已成線上關係的延伸 文：吳桐山

多國紛紛設檻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用心固然是好的，但社交媒體對人類社會帶來的影響早已深刻且不可磨滅。以我們身處的這個社會為例，過去二十多年來，推陳出新的線上聯絡工具和社交媒體，徹底改變了整整兩代人。我近日對此深有感觸。

從早期的QICQ、QQ、MSN，到如今無處不在的微信、WhatsApp、Facebook、Instagram、小紅書、抖音……，這一大堆工具的出現，早已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的人際關係、感情模式乃至人生觀與世界觀。

關係的重構：雲端運營與「低成本」社交

在過去，人與人的關係完全是線下建立和維繫的。早期這些通訊工具出現時，本質上只是線下關係的補充。但隨着工具不斷演進，現在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人們的關係已經是在線上建立、運行的，線下關係不過是線上關係的延伸。

這話怎麼說？當然，我們現在還是會線下交友，但更多時候，我們是透過線上找來網友、群友、搭子，或者打遊戲認識的人。哪怕是現實中初次見面的人，第一步往往也是「掃碼加微信」——從加微信的那一刻起，你們的關係就開始在線上運營了。現代人的友情或愛情，主要的生命周期其實都運行在通訊軟件裏，感情是透過線上聊天聊出來的。當感情到位了，才會約個飯、看個電影。線下的見面，成了線上關係的延伸；關係的核心，早已轉移到雲端。

這種轉變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傳統的線下關係，建立和破裂的成本都很高。過去的人際圈子無非是城裏、村裏、公司或班級，所謂「低頭不見抬頭見」，不管對方好不好，這段關係都得處下去、不容易斷。所以，以前的人懂世故、講圓滑——在這裏，這都是中性詞而非貶義詞。

但線上關係完全不同。關係的建立成本極低，各種聊天群、搭子、甚至是「搖一搖」就能結緣；而關係破裂的成本更低，動不動就可以「拉黑」。

第三方大數據調研機構與社交行為學的觀察表明，不同年齡層在黑名單的使用頻率與心態上，存在着顯著的世代差異：

18–28歲（年輕世代）：黑名單的「重度使用者」

• 特徵： 微信黑名單數量通常位居榜首。

• 心態： 崇尚「互聯網邊界感」與「社交自由」。對於三觀不合、言論冒冒失失、或是不再聯繫的短暫社交對象（如相親對象、遊戲搭子），傾向於直接拉黑或刪除。在戀愛關係中，拉黑甚至常被用作一種「儀式感」或情緒表達工具。

40歲以上（熟齡與銀髮族）：黑名單的「絕緣體」

• 特徵： 黑名單通常空空如也，頂多只有零星幾個被確認為詐騙的帳號。

• 心態： 深受傳統人情社會觀念影響，講究「低頭不見抬頭見」和「人情留一線」，認為拉黑或刪除是極為嚴重的決裂信號。隨着年齡增長，他們往往選擇清空朋友圈或不再發動態，而非主動去拉黑別人。

核心結論顯而易見：年齡越小，越容易因為「情緒與觀念」而將人拉黑；隨着年齡增長，人們對社交衝突的包容度提高，或更習慣使用體面的「隱形屏蔽」來替代決裂。

我最近還聽說了一個真實故事。有個男性朋友認識了一個發展到有點曖昧的女孩，某天女孩暗示想讓他送部新手機（最近又有新手機上市了）。他覺得不好意思拒絕，又怕尷尬不知怎麼開口，索性直接把女孩拉黑了。反正，再找下一個比維繫這段關係容易得多。

你看，這就是線上關係帶來的轉變——水往低處流，大家都挑成本最低的事情做。在這個年代，拉黑確實比解釋來得輕鬆太多了。但這也在心理上催生出一個副作用：年輕人普遍習慣性地逃避。在當今年輕人的觀念裡，逃避不僅不可恥，還覺得很有用。

情感的精細化與「拒絕負能量」的陷阱

另一個巨大的改變，是人際關係變得無比「精細化」。

過去的伴侶或摯友，往往要承擔多重角色，陪你走過喜怒哀樂。回想我們這代人受金庸小說影響建立的愛情觀，總覺得要一起共患難才見真情。但現在不用了。很多人在交往時只求開心，徹底拒絕負能量，一談到不開心的話題關係馬上破裂。

我最近跟一位年長親戚聊天，她提到自己有個玩得很好的朋友，某天因為遇到點煩心事想找她傾訴，對方竟然直接把她拉黑了，還留下一句「不想接收你的負能量」。

這種論調在現今的社交媒體上非常常見：「拒絕一切負能量」、「離那些給你不開心的人遠一點」、「誰PUA你，你就拉黑誰」、「不要介入別人的因果」……，表面看起來很有道理，其實純粹是胡說八道。一個人如果只接觸開心的內容，人生並不會真的變開心；即便有，那也只是極其膚淺、不堪一擊的快樂。這樣的結果，只能是讓現代人的心理變得越來越脆弱。

結語：與其回頭，不如迎接下一波衝擊

說了這麼多，我想表達的是：僅僅依靠禁止未成年人接觸社交媒體，真的能讓時光倒流、讓人類社會回到過去嗎？

不可能。因為這種改變已經深深烙印在當下的社會結構中了。

各位比較年長的讀者，如果你覺得現在年輕人的行為很難理解，其實只要順着我上面的思路，去想想他們的關係是如何建立的，你就會明白：他們的選擇跟你們年輕時的選擇一樣，都是環境下的必然產物。

政府的政策用意或許是好的，但總是後知後覺。當我們還在試圖限制社交媒體時，在不遠的前方，AI將逐漸改變甚至取代我們的社交，下一波更猛烈的衝擊馬上就要來了。

那是另一個宏大的話題，有機會我們再聊。

文：吳桐山

學研社成員、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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