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觀察：印尼實行資源民族主義：中資企業怎麼辦？ 文：周錦翰（堅料網駐印尼特約撰稿人）
印尼政府新規定，2026年6月1日開始，印尼三大出口商品——毛棕櫚油、煤炭、鐵合金必須由單一國有企業Danantara公司進行管理和執行，將來更會涉及到更多其他天然資源商品，包括中國企業大力投資的礦產資源。目前，這個新政已經造成出口程式混亂和出口商的不安。還有，印尼財政部長親口聲稱，出口商必須把所賺取的外匯收益留存在印尼的國有銀行。但到了6月2日，財政部又對媒體表態，豁免對象疑似指向美國等少數國家。政策上的出爾反爾和厚此薄彼讓中國企業在印尼一頭霧水。
從Danantara出口新政，到中國商會公開致函總統，再到國防部長在鎳礦園區門口搞軍演——這幾件事看似各說各話，實則都指向同一個問題：印尼的對外經濟政策正在變天。中資企業在印尼的「黃金時代」，是不是真要結束了？
出口新政：Danantara 一把抓
2026年5月20日，印尼總統普拉博沃在國會宣佈：從今年6月1日起，印尼三大戰略出口商品——毛棕櫚油、煤炭、鐵合金。統統得走政府指定的「獨木橋」，也就是國企 PT Danantara Sumberdaya Indonesia（PT DSI）。過渡期到今年底，明年1月1日全面執行。
美國《外交政策》雜誌評價說，普拉博沃這是在搞「資源民族主義」。新政來得太突然，印尼出口圈一度炸了鍋，各種慌亂。Danantara的CEO羅桑趕緊出來安撫，說政府會尊重已經簽好的長期出口合同，不會讓市場斷供。其他資源行業的人也在盯着，看印尼下一步還要動誰。
棕櫚油是印尼的「液體黃金」，但種它沒少毀林子；煤炭更是給印尼賺了幾十年外匯。不過，這些跟咱們要說的中資鎳產業鏈關係不大，下面重點講對中國企業影響最大的那塊。
商會告狀信：中企一口氣列了六宗罪
2026年5月12日，印尼的華人圈子裏開始瘋傳一封信，據說是印尼中國商會總會寫給總統普拉博沃的，還抄送了中國駐印尼大使館。信裏沒蓋章沒簽名，真真假假說不清，但內容勁爆，迅速引爆討論。
信裏直接開罵，說印尼這幾年的營商環境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對中國企業越來越不友好。具體列了六大槽點：
• 外匯強制留存：賺了錢得在指定的印尼國有銀行放至少一年。
• 稅務和許可查太狠：稅務稽查、礦產許可檢查越來越嚴、越來越頻繁，企業根本沒法正常運轉。
• 環保罰單滿天飛：森林保護、環保部門動不動就開罰單，成本蹭蹭漲。
• 簽證卡脖子：簽證審批越來越慢，移民局盯着中方員工查，技術人員來不了也走不了。
• 鎳價暴漲：礦產基準價一改，鎳礦石價格直接飆了200%，成本扛不住。
• 配額一刀切：鎳礦開採配額一搞，企業產量直接砍了70%。
除了政策上的問題，信裏還說，不少政府部門經常找中國企業索賄、敲竹槓，日常開銷又得多一筆。信是真是假還沒定論，但熱度已經燒起來了。
財政部長普爾巴亞5月13日回應，語氣很硬：「礦產是印尼的，不滿可以去別處開礦。」能源部長巴赫利爾倒是態度軟一些，約見了中國企業代表，想聽聽他們到底啥難處。
鎳產業：中資已經「焊死」在上面了
一封信能為何能引起這麼大動靜？因為印尼的鎳產業，早就跟中資深度綁定。
印尼的鎳儲量佔全球約42%到45%，產量更是高達60%左右，是全球最大的鎳生產國。但很長一段時間，印尼自己不太會冶煉，冶煉技術基本是空白。正是中國企業進來填了這個坑。青山控股、華友鈷業、格林美、寧德時代這些大佬，早在2013年前後就殺進印尼，一幹就是十幾年。
青山在中蘇拉威西省跟印尼八星公司合夥搞了莫羅瓦利工業園（IMIP），德龍在東南蘇拉威西省也建了大型鎳鐵基地。這兩個園區現在是印尼東部最大的工業園，僱了好幾萬人，不光解決了就業，還拉了一把印尼東西部發展不均的老毛病。
業內數據很嚇人：中資控制了印尼約70%到75%的鎳冶煉產能，印尼出口的鎳產品裏，絕大部分都來自中資企業。鎳不光是不鏽鋼的原料，更是電動車電池的核心材料。在中美新能源供應鏈大戰的背景下，印尼的鎳已經成了全球戰略資源。
普拉博沃國會發飆：我的資源我做主
就在大家盯着印尼政府會怎麼回應商會的信時，普拉博沃在國會扔了一顆「重磅炸彈」。2026年5月20日，他在演講中搬出了印尼憲法第33條，說所有自然資源必須用來給老百姓謀福利。他吐槽：印尼明明是棕櫚油、煤炭、鎳的最大出口國之一，價格卻老讓別人定。
他當場下令，這三個商品的出口統一交給一家國企來管。雖然他沒點中資的名，但誰都知道，印尼的鎳產業基本是中資在玩。外界普遍解讀：普拉博沃這是在明確喊話——中資在印尼鎳產業的好日子，要變天了。
軍演秀肌肉：機場爭議只是藉口？
其實，早在信函風波之前，就已經有一件事給氣氛加了碼。
2025年11月20日，印尼國防部長沙姆蘇丁在莫羅瓦利工業園附近搞了一場大規模三軍聯合軍演，出動了近兩萬七千名士兵，演練項目包括空降兵奪取機場控制權。
沙弗里之前就公開罵過，說工業園裏的機場損害印尼主權——因為機場是園區自己管，沒有印尼官員監督。但交通部副部長孫達納立刻打臉，說這個機場手續齊全，合法合規，交通部一直登記監管，而且只飛國內航班，根本不需要配移民局或海關。
後來，前海事與投資統籌部長盧胡特也出來澄清。他說，機場是他在2018年跟內閣商量後決定建的，就是為了支持鎳產業的「下游化」和產業升級。他還補了一句：泰國、越南為了吸引大投資，也給工業園區配機場，這很正常。他同時指出，機場爭議背後有地緣政治角力的影子。
有分析認為，沙姆蘇丁在園區門口搞軍演，哪怕不是直接沖着中資「亮肌肉」，也是在向外界宣示：普拉博沃政府將調整和改變對中國企業在印尼投資的態度。
派系暗戰：鎳礦背後的人與恩怨
印尼這輪政策轉向，光用「資源民族主義」解釋不夠。要真看明白，還得回到印尼軍方內部的派系、歷史舊賬和權力分配。
青山控股的合作方——印尼八星公司，背後的利益關係與印尼政壇派系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當年盧胡特在佐科威政府裏當海事與投資統籌部長時，給中資開過不少綠燈。
2014年和2019年兩次總統大選，盧胡特都站佐科威，沒站普拉博沃。這口氣，普拉博沃怕是沒咽下去。普拉博沃和沙姆蘇丁都是陸軍特種部隊出身的老兵，從軍旅生涯到政治路線，兩人一直深度綁定。
佐科威一下台，普拉博沃上台，經濟路線自然要換。盧胡特慢慢被擠出了鎳產業利益分配的核心圈。一個投資超過300億美元的大產業，利益怎麼分，誰都想多咬一口。
所以說，一個小小的鎳礦，背後串起來的卻是印尼國內的政治鬥爭、利益分配，還有中美之間的地緣角力。中資企業過去在佐科威時代那種「順勢起飛」的好日子，到了普拉博沃時代，怕是真要改變了。
中資企業目前不單單要了解印尼的經濟環境、國際市場及產業鏈佈局等，可能還得有更了解印尼內部政治以及這些政治勢力如何影響到中資企業的利益。
文：周錦翰（堅料網駐印尼特約撰稿人）
東南亞華人、東南亞研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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