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觀察：國民黨曾以港澳為「反攻大陸」跳板 解密冷戰地下戰與恐攻行動 文：張鈞凱（堅料網駐台灣特約撰稿人）

冷戰時期，台灣的國民黨政府在港澳地區從事地下工作，隨着愈來愈多檔案解密，輪廓與真相也一一浮上枱面。以中國邊疆研究與戰後台灣研究聞名學界，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林孝庭，7月24日以「冷戰時期台灣在港澳地區的地下工作」為題，在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發表演說。林孝庭指出，國民黨政府在港澳地下工作於1960年代一度極端化，在各地發動恐怖攻擊，以營造大陸人民「民心思變」的氛圍，為「反攻大陸」鋪墊，最後招致港英政府的強烈反彈。

國民黨「反攻大陸」的前進基地

透過英國目前開放將近幾萬頁的1949年後史料檔案，林孝庭初步拼湊出國民黨政府冷戰期間在港澳地區從事地下工作的樣貌。他表示，出於地緣關係，香港與澳門是國民黨政府「反攻大陸」的重要前進基地，得以派遣敵後人員滲透進入大陸。在朝鮮戰爭爆發初期，國民黨在港澳地下工作主要目的有二，一是嚴密監控美國人扶持反共又反蔣的「第三勢力」，二是在華南地區建立敵後游擊隊。不過英國作為老牌帝國主義國家，要在其眼皮底下進行情報工作難如登天，都被摸得一清二楚。在英國人看來，華南地區的反共游擊隊根本都是空殼子，完全是紙上談兵，當時國民黨政府在港澳的地下工作並沒有一個比較好的立足點。

尤其到了1953年朝鮮戰爭停戰之後，台灣在地緣政治價值降低，英國政府對於國民黨在香港地下工作不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開始出手進行瓦解。林孝庭說，轉折點發生在1957年，由於當年大陸放寬海外華人入境政策，毛澤東在內部發起反右運動，再加上台北發生的劉自然事件，讓國民黨政府對於港澳地區的地下工作加大力道、捲土重來。

另一個關鍵點在於1960年代，當時美國總統甘迺迪上台，蔣介石認為他有意推動「一中一台」或「兩個中國」，準備改變對華政策，從而對內動員「反攻大陸」政策，向全世界表明國民黨政府才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也因為如此，國民黨政府在港澳地區的地下工作便趨於極端化與暴力化。

港澳地下工作的暴力化與極端化

林孝庭解釋，蔣介石政府在鋪陳的氛圍，便是將軍事反攻與大陸的內部「抗暴」結合起來。一旦中國大陸內部形勢成熟之後，國民黨政府就有正當性發動行動，以「解救大陸同胞」。與此同時，也是透過一連串的敵後工作宣傳，來為其內部提振士氣。

他舉例，國民黨政府於1962年秋天起執行「海威計畫」，由情報局選訓2,000名來自各軍種的精英，準備向大陸長達6,000多公里海岸線發動滲透突襲。游擊隊化整為零，以小部隊編制搭乘登陸小艇，向大陸沿海各目標地區進行騷擾、破壞與奇襲，其中一組人馬利用小型機帆船裝載大批炸藥軍火，從台灣屏東航行至澳門登岸，潛至廣東邊境啟動一連串爆破行動，造成當地民眾恐慌與受傷。國民黨政府想利用這些自己製造的事件，向全世界證明大陸「人心思變」，百姓即將「揭竿而起」。

面對國民黨政府的作為，英國忍無可忍，曾派人至台灣交涉，但蔣經國卻希望英國不要反對。英國代表金恩（Andrew King）用了「厚顏無恥」（impudent）這個詞，來形容蔣經國提出的要求。

不過，林孝庭續指，儘管如此，1962年至1963年國民黨政府反而「屢試屢敗」、「愈挫愈勇」。當時台灣官媒每天都刊登「捷報」，例如宣稱在敵後人員積極運作下，大陸各地普遍出現「反共抗暴」運動，包括華中的大別山區已有2,000人「起義」，而福建、江西與廣東邊界之間建立起一條「游擊走廊」，未來「反攻復國」形勢一片大好。

不過，林孝庭提醒，在這些「光明」報導背後，國民黨敵後工作的殘酷事實，其實是港澳地區的地下人員一一被瓦解逮捕，甚至被港英當局政治部施以酷刑。爾後國民黨政府同意，不再以香港殖民地作為跳板，地下工作稍事沉寂。但沒過多久，台灣在香港各路地下工作又死灰復燃，乃至積極布建。

最可怕的案例發生在1964年12月1日，港警在新界西貢區與港島北角的英皇道等隱蔽處，逮捕大批國民黨特務，並一舉查獲藏匿於英皇道上的大批軍火槍械，包括高達250磅的高爆彈與引爆裝置。林孝庭指出，案發後港英官員不可置信，驚呼此乃有史以來所查獲最大宗軍火藏匿案，並向台北提出最嚴重抗議，譴責國民黨當局竟然膽敢在熱鬧的香港市區藏匿如此巨量的炸藥武器，萬一疏忽處理，釀成巨惑，後果實不堪設想。

國民黨地下工作遭致命打擊的真相

國民黨當局在港澳地下工作不斷招到「致命打擊」，每次都被「精準破獲」，林孝庭認為，其中的分水嶺在於國民黨政府駐澳門情報站長程一鳴「投共」。程一鳴為了向中共建功表忠，過去一段時間即秘密向北京提供許多駐港澳地下組織內情，以及藏匿軍火地點，讓北京得以將這些重要情報轉知港英政府，使港府得以在數月之內接連出重手，屢屢偵破重大國特案件。

在此之後，國民黨政府慢慢停下暴力恐攻，將地下工作轉型，改為委請「反共」盟邦協助，例如當時韓國駐港總領事館便是台灣一個很重要的情報資訊管道。1960年代晚期，台北在港澳基本已無規模性的敵後工作；到了1970年代，港英政府甚至不再與台灣進行交涉。

林孝庭認為，國民黨政府抱持的軍事武裝反攻想法，在程一鳴案發生那一刻就宣告消失了，因為失去了敵後工作的基礎。至於要如何詮釋國民黨政府1950年代至1970年代在港澳地區進行的敵後、情報與特務工作？林孝庭總結，當時國民黨政府的高層與敵後工作主事者，都仍懷抱「大中國」的思維與格局，等到他們逐漸凋零之後，「光復大陸」也變成遙不可及與不切實際的代名詞，因此在港澳地區的地下工作，自然而然只能走向萎縮與靜態。

文：張鈞凱（堅料網駐台灣特約撰稿人）

作者是台灣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員，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歷任《風傳媒》主筆兼兩岸中心主任，《香港01》駐台灣首席記者，《多維新聞》兩岸組組長、《多維TW》月刊主編兼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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