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勞愈來愈重要　日本人為何反而更排斥移民？ 文：柴思原（堅料網駐日本特約撰稿人）

外國人在日本社會中的存在感，已達前所未有的程度。截至2025年底，日本的外國居民人數已突破412萬，佔總人口逾3%。同年，外國勞工人數也超過250萬，訪日外國旅客更突破4,200萬人次，逐漸改變日本各地的日常生活。

移民持續增長卻缺乏完整融入框架

這些變化發生在沉重的人口壓力之下。日本65歲以上人口已佔總人口近30%，2025年的出生人口則降至約67.1萬，連續第10年創下新低。過去10年間，歷屆政府為應對日益嚴重的勞動力短缺，持續擴大外國人在日本工作與定居的制度管道，卻始終避免將日本形容為一個「移民社會」。

日本雖然提倡「多文化共生」理念，但相關措施主要由地方政府推動，至今仍缺乏一套完整的國家級社會融入框架。因此，各地所能提供的融入支援，在數量與質素上差異甚大。外國居民能否獲得語言協助、諮詢服務、教育與福利支援，以及宗教方面的合理安排，很大程度取決於他們居住在哪個地區。

融入支援的局限，在日本穆斯林群體的處境中尤其明顯。2024年，穆斯林約佔日本總人口0.3%，規模仍然相對較小，但在過去20年間已增長近4倍。日本公共機構在應對其宗教需求方面進展緩慢，尤其是在墓葬問題上。伊斯蘭傳統通常禁止火葬，但日本的殯葬制度幾乎完全以火葬為主。

興建穆斯林墓地與清真寺的提案，例如大分縣日出町與茨城縣櫻川市的穆斯林墓地計劃，以及神奈川縣藤澤市的清真寺建設計劃，都曾引發居民反對或網上聯署。雖然部分疑慮涉及土地使用及環境影響等實際問題，但這些爭議更反映一個深層問題：究竟哪些人能被接納為日本社會的一員？尤其是在溝通不足、謠言與不信任容易蔓延的情況下，這個問題更加突出。

日本居民反移民情緒高漲

有問卷研究顯示，在日本，當一個地區的移民比例上升時，當地居民對移民的態度往往變得更加負面。這些結果挑戰了社會接觸理論的預期，即與外國人接觸愈多，態度便愈正面。相反，移民人數增加可能強化民眾的威脅感，使其認為日本長期以來作為「單一民族社會」的自我形象正受到挑戰。

日本民眾對不同類型外國勞工的評價亦不相同。既有問卷研究發現，日本民眾對高技能白領外國勞工的態度，通常比對技能較低的藍領勞工更為正面。這反映出一項更深層的矛盾：民眾態度較為負面的勞工，往往正是照護、建築及製造業等勞動力嚴重短缺的行業最迫切需要的人力。

此外，以問卷實驗為基礎的研究顯示，當日本受訪者認為自己的答案可能被他人得知時，往往會誇大自己對移民的負面態度。這種現象可能反映日本社會對民族同質性觀念的強烈依附，也與日本在制度及社會層面對歧視行為的約束較弱有關。當表達偏見所面臨的法律制裁與名譽代價都相對有限時，「社會期許偏差」可能反而不利於移民，而非使受訪者的回答更傾向支持移民。

這些研究結果顯示，移民人口規模擴大、社會能見度提高，以及與移民接觸機會增加，並不必然促使日本民眾對移民持更正面的態度。這類接觸所產生的效果，很可能取決於本地居民與外國居民互動的質素、社會融入支援是否充分，以及是否存在完善的法律制度，保障移民免受歧視。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面向，是入境與出境流動之間的巨大落差。2025年，日本接待近4,300萬名國際旅客，較2019年增加約三分之一。相比之下，日本人出境旅遊人數仍低於1,500萬，較疫情前水平減少逾四分之一。截至2025年底，持有效護照的日本人不到五分之一。

教育領域也呈現類似的不平衡。2025年5月，日本接收超過40萬名國際學生，一年內增加逾20%；但在2024年，赴海外留學的日本大學生僅約9.1萬人，其中約三分之二的海外學習時間不足1個月。

日本人國際視野不足

日本人的出境流動相對有限，可能受到多項因素影響，包括日圓疲弱、海外旅行與留學成本高昂、日本與海外學年制度不同、嚴格的應屆畢業生招聘時程，以及企業是否充分重視國際經驗仍存在不確定性。因此，許多日本民眾較少有機會親身經歷適應異國生活的過程。海外生活經驗有限，可能令人較難體會居住在日本的外國人所面對的語言障礙、複雜行政程序，以及適應當地社會所需的調整，因而可能更容易接受對外國人持批判態度的敘事。

政治敘事亦是重要因素。以限制移民為核心競選主張的民族主義政黨參政黨，在2025年參議院選舉中以「日本人優先」為口號，贏得14個議席，取得突破性進展。這一結果顯示，明確主張限制移民的立場，確實能在日本獲得一定程度的選舉支持，同時也迫使主要政黨更直接回應移民議題。

這股趨勢延續至2026年的眾議院選舉。在移民政策轉趨嚴格的背景下，由首相高市早苗領導的自由民主黨取得壓倒性勝利。高市政府於2025年10月上台後，任命小野田紀美擔任推動「與外國人有序共生社會」的主管大臣，並特別強調處理部分外國人的違規及犯罪行為。政府提出的具體措施包括：在審查在留資格時納入納稅義務履行情況、進一步限制外國人購買土地、提高在留資格更新費用、收緊永住與歸化的申請條件，以及大幅提高經營管理簽證的投資要求。

政客反移民成風潮

國會議員對外國勞工態度的轉變，也反映更廣泛的政治風向變化。我對東京大學與《朝日新聞》聯合調查的分析顯示，在近幾次參眾兩院選舉中，支持增加接納外國勞工的當選者比例均大幅下降。在參議院，有關比例從2022年選舉的58%降至2025年選舉的38%，扭轉自2016年參議院選舉以來持續上升的趨勢，當時支持比例僅為34%。在眾議院，有關比例也從2024年選舉的49%驟降至2026年選舉的22%，同樣扭轉自2014年眾議院選舉以來的上升趨勢，當時的比例為26%。

民意也朝相似方向發展。《讀賣新聞》與早稻田大學共同進行的問卷調查發現，對增加接納外國勞工表示「反對」或「較為反對」的受訪者比例，從2024年的46%上升至2025年的59%。年輕受訪者往往更擔心治安問題，年長受訪者則較傾向認為，外國居民增加有助紓緩勞動力短缺。

《朝日新聞》2025年的一項問卷調查顯示，民眾態度甚至更加保守：66%的受訪者正面評價高市政府收緊移民政策，另有56%認為日本應減少訪日外國旅客及移民人數。

在移民政策日益收緊、反移民情緒持續升高，以及日圓長期疲弱的背景下，已有跡象顯示，日本作為外國勞工長期工作與生活目的地的吸引力可能正在下降。MyNavi Global於2026年1月至2月進行的調查發現，在有意赴日工作的外國人中，希望在日本居留5年以上的比例降至61.6%，較前一年下跌14.7個百分點。越南與印尼受訪者的降幅尤其明顯，分別下降18.4及10.9個百分點。兩國都是日本外國勞動力的重要來源：越南勞工佔日本外國勞工總數逾20%，印尼勞工則佔近9%。

因此，日本正面臨一個日益突出的矛盾：經濟愈來愈依賴外國勞動力，但政治氛圍與社會輿論卻日趨保守。若這股趨勢持續，日本不僅可能更難吸引外國勞工，也可能難以留住他們。日本能否在勞動力需求、日益收緊的政策與趨於負面的民意之間取得平衡，將成為其人口與經濟前景的重要考驗。

文：柴思原（堅料網駐日本特約撰稿人）

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術院副研究員，研究領域涵蓋政治社會學、比較政治學及公眾輿論，主要研究方法為問卷調查分析，關注日本及東亞民眾對移民、性別等議題的態度。

＊作者文章觀點，不代表堅料網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