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給阿嬤的情書》看新加坡方言的尷尬 文:明學文(堅料網駐新加坡特約撰稿人)
中國潮汕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近日在新加坡上映後獲得熱烈反響,也引發社會對華族方言、文化認同以及方言電影放映政策的討論。

方言電影放映須提出申請
這部電影在新加坡上映前,已受到本地觀眾高度關注。不過,當消息傳出電影在本地院線主要以華語配音版公映,而非潮語原音版放映時,不少觀眾表示失望。對許多人而言,一部以方言、移民記憶和家族情感為核心的電影,若能保留原音,更能呈現作品的文化質感與情感力量。

《給阿嬤的情書》於2026年6月18日在新加坡正式上映。公開售票方面,嘉華院線最初安排八場潮語原音版放映,日期為6月18日至21日,門票於6月16日開售後兩小時內售罄。隨後,片商Clover Films與嘉華院線於6月19日宣布,在6月25日至29日額外加開八場潮語原音版放映,門票於6月22日下午3時開售後,再度迅速售罄。
隨着觀眾反應持續熱烈,片商與院線進一步向資訊通信媒體發展局申請,希望增加更多潮語原音版場次。新加坡數碼發展及新聞部也在6月22日發表文告,表示樂見《給阿嬤的情書》引發社會對華族方言和文化認同的更廣泛討論,並表示當局聽到公眾希望影院能更自由放映方言電影的呼聲。在現行框架下,方言電影放映仍須提出申請,但當局將以更靈活的方式處理相關申請。6月25日,資訊通信媒體發展局批准《給阿嬤的情書》再加映50場潮語原音版。
長期鼓勵「多講華語,少講方言」
新加坡自1979年推行「講華語運動」以來,長期鼓勵華族社群「多講華語,少講方言」。當時的政策背景,是華人社群內部有福建話、潮州話、廣東話、客家話、海南話等不同方言,各方言之間未必互通。政府希望以華語作為華族共同語言,既方便族群內部溝通,也配合雙語教育政策,提升年輕一代的華語能力。

所謂「方言禁令」並不是全面禁止私人生活中的方言使用,而主要體現在公共傳播和大眾媒體領域。從電視、電台到電影放映,方言內容長期受到限制。方言電影並非絕對不能放映,但院線公映通常需要個案申請和審批,這也是為什麼近年一些方言電影在新加坡上映時,會出現華語配音版與方言原音特別場次之分。
方言已由強勢變弱勢
然而,今天的新加坡語言環境已和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大不相同。當年的政策擔憂,是年輕華人過度依賴方言,影響華語學習;今天的情況卻往往相反。許多年輕新加坡華人已經不會說方言,甚至華語能力也受到英語環境衝擊。在不少家庭中,英語已成為主要溝通語言;祖父母一代仍會說方言,父母一代或許還能聽懂一些,到了年輕一代,方言往往只剩下家庭稱謂、零星詞語或節慶記憶。
換言之,方言在今天的新加坡,已不再是華語的主要競爭者。它更像是一種正在流失的文化記憶。若繼續以過去的方式限制方言,恐怕已不合時宜。
不能只把問題簡化為「放」或「不放」
不過,若進一步放寬方言電影放映,也不能只把問題簡化為「放」或「不放」。其中仍有幾個需要審慎處理的新課題。
首先,是不同方言之間的比例失衡。新加坡華族社群有不同方言背景,但電影市場中最容易大量進入新加坡的方言片,未必能平均反映本地各方言群的文化構成。以市場供應來看,港產片長期以粵語為主,作品數量、明星知名度和發行網絡都相對成熟;相比之下,潮語、福建話、海南話、客家話等電影的產量和商業能見度較低。若政策全面放開,院線基於票房考量,可能優先引進較有市場保證的粵語片。這樣一來,「方言電影」的空間可能主要被粵語片佔據,未必真正促進本地多元方言文化的均衡傳承。
其次,是市場邏輯可能壓過文化傳承的初衷。支持放寬方言電影的人,重視的是方言所承載的家族記憶、移民歷史和地方文化。但院線畢竟需要考慮票房,片商也會優先選擇受眾較大、宣傳較容易、商業回報較高的作品。若缺乏配套設計,市場自然會保護最有票房能力的方言,而不是最需要被保存的方言。結果可能是娛樂性強、明星陣容大的商業片獲得更多場次,而真正具有文化、歷史或社群意義的小眾方言作品,仍然難以被看見。
第三,是華語、方言與英語之間的關係需要重新平衡。政府過去限制方言,是為了鞏固華語作為華族共同語言的地位。這個政策考量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即使今天方言已不再強勢,華語本身也面對英語環境的壓力。若公共文化空間中出現越來越多方言內容,而華語內容本身缺乏吸引力,年輕一代可能更難建立穩定的華語使用習慣。問題不在於方言本身,而在於華語、方言和英語都在競爭年輕人有限的注意力和使用時間。
母語多樣性需平衡各族
此外,新加坡的語言政策從來不只是華族內部問題,而是整個多元種族社會治理的一部分。新加坡有四大官方語言:英語、華語、馬來語和淡米爾語。這種安排本身就是一種政策簡化,因為每個族群內部其實都存在豐富的語言差異。若政府因文化傳承理由,給予華族方言更多公共文化空間,也應同時思考其他族群內部的語言多樣性如何被看見和支持。

以印度族社群為例,淡米爾語是官方承認的印度族母語代表之一,但本地印度人也包括印地語、旁遮普語、馬拉雅拉姆語、泰盧固語、孟加拉語、古吉拉特語等不同語言背景。這些語言未必面對與華族方言相同的政策限制,但它們同樣承載著家庭記憶、宗教生活、移民歷史和文化身份。若公共文化政策開始更重視「母語內部的多樣性」,這種視野就不應只停留在華族社群之內。
因此,方言電影放映政策的調整,需要一套更清楚、更透明,也更有文化敏感度的框架。政府可以在不削弱華語作為華族共同語言地位的前提下,給予方言電影更多空間;同時,也可以透過字幕、場次安排、教育導讀、文化節目和社群合作,讓方言電影不只是商業娛樂,而成為理解家族、地方、移民和身份認同的文化資源。
《給阿嬤的情書》在新加坡引發的討論,不應只被視為一部電影的放映風波。它提醒我們,在追求效率、統一和溝通便利之外,也不要忘記那些曾經在家庭飯桌、組屋走廊、巴剎小販攤和祖父母口中流動的聲音。這些聲音未必標準,卻親切;未必宏大,卻構成了許多人對家的最初記憶。真正的挑戰,不只是讓方言重新被聽見,而是如何在華語、方言、英語與其他族群語言之間,重新設計一種更公平、更細緻,也更符合今日新加坡現實的文化政策。
文:明學文(堅料網駐新加坡特約撰稿人)
南洋理工大學公共管理碩士,目前在新加坡從事教育與文化傳播相關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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