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盟外長會議現場觀察：菲律賓「五天三闖」南海的背後　文：黃鐘公（堅料網特派菲律賓撰稿人）

過去一周，菲律賓在南海仁愛礁、黃岩島等海域連續三次發起挑釁性行動，頻率之密集、姿態之強硬，為近年罕見。外界多將其簡單歸因於「美國指使」或「小馬可斯親美」。但在筆者看來，這齣戲碼遠比表面複雜——它是一場被歷史枷鎖、家族私利、軍警綁架和外交死結共同編織的困局，而主角菲律賓總統小馬可斯既是操盤手，也是籠中人。也唯有如此理解，才能明白為何菲律賓作為東盟輪值主席國，仍然大幅越界，作出如此不體面不合時宜的舉動。

一、「無奈」是真：家族原罪讓美國只需動動手指

筆者認為，要理解小馬可斯為何甘冒軍事衝突風險，首先得看他腳下那條看不見的鎖鏈。

小馬可斯家族在美國並非清白之身——其父老馬可斯執政期間攫取的巨額資產至今仍被美方扣押，1995年美國法院判其家族賠償受害者，小馬可斯本人直到2022年當選總統後，才敢憑外交豁免權踏上美國領土。這意味着，他的家族命脈某種程度上捏在華盛頓手裏。

此次挑釁期間，美菲總統通話，特朗普口頭承諾「會在與中方會面時替菲律賓說話」。在筆者看來，這不過是一張不用付現的「空頭支票」，卻足以讓小馬可斯向前衝——因為他不衝，美國隨時可以翻舊帳。這種「無奈」不是被迫服從命令，而是明知被利用，卻無力掙脫的結構性束縛。

二、「自願」不假：借外部摩擦收割內部政治紅利

但若將小馬可斯全然視為被動棋子，筆者以為又失之偏頗。他遠比其父精明——他清楚挑釁能換來的不只有美國的讚許，還有實實在在的國內政治資本。

當前菲律賓國內通脹高企、電力短缺、失業率攀升，小馬可斯的支持率持續下滑，家族與杜特爾特家族的權力內鬥更趨白熱化。此時在南海「秀強硬」，是最廉價的轉移矛盾手段。通過將自己塑造成「對抗強權」的民族英雄，他能暫時掩蓋治理無能；通過渲染「外部威脅」，他能向美日索要更多援助和投資，把南海問題變成「提款機」。

同時，他在實施「切香腸」戰術——每一次小幅越線，都在試探中方底線，企圖漸進式鞏固其在仁愛礁等非法坐灘船隻的存在。這種「自願」並非賭氣，而是精於算計的投機。不過筆者要指出，這種投機建立在對風險的低估之上，錯誤把中方的克制當成了可乘之機。

三、更隱蔽的操弄：將軍警綁上自己的戰車

筆者認為，以上兩點尚不足以解釋其挑釁的烈度。真正關鍵的一環，是他對國內軍警系統的深度操縱——這既是挑釁的動力源，也是他鞏固權力的「底盤」。

上任以來，小馬可斯對軍警高層進行了大規模清洗式換血，將總參謀長、警察總監等核心崗位換成與小馬可斯家族有歷史淵源的親信，形成「效忠總統而非憲法」的利益集團。同時，他大幅增加海警和海軍預算，但附帶條件——這些裝備的首要任務不是保衞全部領海，而是配合其在爭議水域的「碰瓷」行動。基層軍警則通過提高津貼、優先安排退伍職務等方式收買，確保他們對政府的容忍度，避免重蹈其父因軍隊倒戈而流亡的覆轍。

每當南海摩擦升級，他便以「國家安全」為名簽發行政令，擴大軍警在民事海域的執法權，甚至默許一線人員採取擦槍走火邊緣的魯莽行動。這就形成了一個閉環：挑釁——擴權——再挑釁。軍警高層嚐到了預算和地位的甜頭，基層撈到了實惠，整個系統被利益綁上了他的戰車。

但在筆者看來，這是一步險棋。他將國家武裝工具化、私利化，一旦某次摩擦真正引發軍事衝突或國內經濟崩潰，被他高度綁定的軍警系統不會成為他的護身符——那些靠利益收買的人，也最可能因利益轉向而反噬。

四、最深的困局：他想「重置」，卻已找不到出路

筆者最後要提出一個看似矛盾卻極為關鍵的問題：小馬可斯真的想與中方徹底鬧翻嗎？

在筆者看來，他大概率不想。從他與中國駐菲大使井泉會面，提出「重置」關係的概念可見一斑。而從經濟理性出發，中國是菲律賓第一大貿易夥伴，香蕉、鎳礦、旅遊業高度依賴中國市場，小馬可斯家族在國內也有大量商業利益與中國資本關聯。任何一個理性的政治人物，都不願與這樣的鄰國全面交惡。他內心或許比誰都清楚，長期對抗對菲律賓毫無疑問是一場災難。

但他已經找不到「重置」的路徑。筆者之所以下此判斷，是因為他每一條後退的路，都被自己親手堵死：

● 外部緊箍咒：美國不會允許他真正緩和。美菲《加強防務合作協議》已開放9個軍事基地，美援深度嵌入菲軍警體系。只要他流露轉向苗頭，美方隨時以軍援斷供、重提貪腐案來敲打。他的外交空間，在美國的雷達下接近於零。

● 內部利益鏈：被他提拔的軍警將官們，已成「挑釁——撈錢」鏈條上的既得利益者。這些人絕不會同意總統突然剎車——那意味着他們的預算和權柄將大幅縮水。若小馬可斯真要轉向，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很可能就是他親手扶植的將領。

● 輿論綁架：多年反華宣傳已培育出較強的民族主義情緒，反對派虎視眈眈，中期選舉在即，他不敢被扣上「軟弱」、「叛國」的帽子。

● 互信透支：即便他有心，中方的信任也已被他「說一套做一套」的過往消耗殆盡。中方多次指出其「言行不一」，此時他即使喊停，也難以取信於人。沒有互信，「重置」就是空中樓閣。

於是，他陷入了一個無解的死循環：不挑釁，美國施壓、軍警不滿、民意反彈，他坐不穩；繼續挑釁，又離緩和越來越遠，經濟受損，風險累積。

他不是不想找第三條路，而是所有通往緩和的路，都被他自己的棋步砌成了高墻。他只能沿着這條高風險軌道慣性滑行，直到某一天撞上真正的危機。

結語

在筆者看來，菲律賓「五天三闖」絕非一時衝動，而是小馬可斯在無奈、投機、軍警捆綁與外交死結多重擠壓下的必然輸出。他看似在操縱棋局，實則已被自己的算計困在死角。這場南海博弈中，最耐人尋味的不是對抗本身，而是一個領導人如何被內外力量聯手推向懸崖，卻再也找不到回頭的台階。而對於菲律賓而言，真正的悲劇或許在於：國家的前途，正被押在一場連操盤手自己都無法收場的賭博之上。

文：黃鐘公（堅料網特派菲律賓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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