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人真的是突厥後裔嗎？ 文：悠 然

最近不少中國網民和土耳其網民在網上吵得熱鬧，很多中國人這才留意到一件有趣的事：原來不少土耳其人都認定，自己是古突厥人的後代。土耳其人說的是突厥語系，故這個說法聽起來很順耳，但慢慢翻開史冊、對照基因與語言的證據，就會發現，這其實是近代才慢慢拼湊出來的民族故事。

古突厥本是阿爾泰山的遊牧部落

我們先回到大家熟悉的隋唐年代。真正的古突厥，本是阿爾泰山附近的遊牧部落，曾經受柔然壓制，後來崛起建立突厥汗國，再分裂成東突厥、西突厥。當年唐朝派出李靖北伐，一舉擊潰東突厥；後來蘇定方領兵西征，又滅掉西突厥。曾經橫跨草原的突厥汗國就此瓦解，部族四散，一部分歸附中原、融入華夏，一部分往中亞方向遷徙。

日後一路向西、最後抵達安納托利亞的，是烏古斯突厥部落。他們只是採用突厥語、承接突厥遊牧文化，並不是李靖、蘇定方所對付那一批古突厥核心部族的直系血脈。這群人不斷西遷，在中亞做傭兵、輾轉遷移，直到1071年曼奇克特之戰，才踏進安納托利亞這片土地，和當地原住族群開始長年通婚融合。

基因研究的結果講得很直白：現代土耳其人身上，屬於中亞草原古突厥相關的基因，平均只佔一成上下，絕大多數血緣，都繼承自安納托利亞本地古老居民，也就是赫梯人、古希臘人、亞美尼亞人這些世代扎根此地的族群。好比歷史上蒙古曾經南下，和中原百姓有所融合，但我們不會因此說，中國人都是成吉思汗的後人。

更重要的是會說同一門語言，不等於共享同一個祖先，正如現在南美洲各國多用西班牙語，他們也不是西班牙人一樣。

「土耳其人是突厥後裔」是近代的民族建構

那「土耳其人是突厥後裔」這個想法，又是怎麼來的？

這並不是流傳數千年的古傳說，而是近代的民族建構。一戰結束，奧斯曼帝國解體，舊的帝國、宗教身份一下子崩塌。土耳其國父凱末爾要建立全新的現代民族國家，急需一套能團結境內各族人的共同歷史。於是當時的學者重新整理史觀，把匈奴、回紇、花剌子模、金帳汗國等等草原政權，打包歸成「十六個突厥帝國」，全部當作土耳其人的先祖，甚至還推出過很離譜的「太陽語言論」，宣稱土耳其語是人類所有語言的源頭。

土耳其總統旗的標誌很有意思：正中是一輪太陽，周圍環繞着十六顆小星星。按照土耳其官方的解釋，中間的太陽代表今天的土耳其共和國，外圍十六顆星，分別代表他們認定歷史上十六個由突厥族群建立的大帝國，當中就包括匈奴、突厥汗國、回紇、花剌子模、金帳汗國、奧斯曼帝國等等。現任總統埃爾多安甚至曾經在總統宮接見外賓時，安排十六名身着仿古戰甲的武士列隊，一人對應一個古帝國，把這套宏大的歷史敘事，堂堂正正擺在國際訪客眼前。

這套敘事在當時很有力量，幫助原本四分五裂的民眾建立民族歸屬感。後來考古、基因科學不斷進步，那些太誇張的說法已經慢慢收斂，可是「我們源自突厥」這個核心故事，早就寫進教科書，深深影響一代又一代土耳其人。這份認同，日後也孕育出泛突厥主義，讓土耳其長年在中亞、高加索以突厥語族群的「老大哥」自居，也埋下很多地緣爭議的伏筆。

今天的土耳其人，是安納托利亞千年族群交融的結果

這裏一定要分清楚兩件事：語言文化上的突厥化，和血緣上的突厥後裔，根本是兩回事。民族認同本來就不一定靠血緣綁定，世上很多民族，本來就是不同族群歷經漫長歲月融合而成。但如果把近代才建構出來的歷史敘事，當成鐵一般的遠古史實，甚至拿它當作外交博弈的工具，就很容易困在自己編出來的迷霧之中。

歷史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它不只是人們口口相傳的故事。語言可以傳播，風俗可以模仿，但是地下的文物、人體裏的基因，常常會道出最樸素的真相。今天的土耳其人，是安納托利亞千年族群交融的結果；他們講突厥語、帶有突厥文化印記，卻不是當年李靖、蘇定方征討的古突厥人的直系後代。

文：悠 然

傳媒人、經濟人，從事媒體編、寫、評、教工作達二十年，擅長發掘繁雜時事問題背後的故事，並把過多的好奇投入到中國近代史研究中，現爲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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