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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對話觀察:當舞台拆卸的速度,快過共識的形成 文:黃鐘公(堅料網特派新加坡撰稿人)

還記得香格里拉對話最後一天,最後一場發言還沒收尾,主辦方已經笑容可掬地預告明年會期。還在工作中的我,經過了主入口那塊著名的LED板,文字已經改成了2027 Shangrila。再過刻把鐘,主舞台已經拆了大半——地毯卷起,背景板放倒,桌椅歸位。效率之高,讓人恍惚覺得那三天的唇槍舌劍、焦慮與喊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香會曲終人散。(相片由作者提供)

香會曲終人散。(相片由作者提供)

香會曲終人散。(相片由作者提供)

香會曲終人散。(相片由作者提供)

「老牌智庫」在亞太布下的棋子

「香格里拉對話會」的主辦方是英國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IISS成立於1958年,正值冷戰核陰霾最濃重的年份之一,最初的使命非常聚焦:研究核時代的國防安全與防務政策。可以說,IISS從誕生之日起,就是研究大國博弈與戰略威懾的「老手」。它在全球地緣政治的棋局旁,已經觀察和思考了六十多年。香格里拉對話會,正是這個「老牌智庫」在亞太地區布下的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至於會場為什麼選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大酒店,很多人以為只是因為名字好聽。其實遠不止於此。最關鍵的因素其實是「安全」。這家酒店身處繁華的烏節路商圈,卻藏在一條蜿蜒的獨路盡頭,四周沒有更高的建築,被茂密的熱帶樹木與外界隔絕。這種鬧中取靜、便於管控的地形,使其成為各國政要進行高級別會晤的理想地點。2009年奧巴馬訪問新加坡下榻於此,2015年的「習馬會」也選址在這裏。

至於「香格里拉」這個名字還有個雙關的意涵,據IISS創辦人回憶,他們需要給這個新的亞洲安全峰會起一個柔和的名字,於是借用了詹姆斯.希爾頓小說《消失的地平線》中那個世外桃源——「香格里拉」。意思是:討論戰爭與衝突的地方,也能寄托對和平的向往。非常典型的西方權力中心的視角:「硝煙是我們主導,平靜可以是遠處東方的處女地。」

從聽眾到主角:中國與香會的二十年

走廊里遇到幾位老記者、白髮蒼蒼的研究員,他們喜歡回憶——十年前、二十年前的香會是什麼樣子。我試着把他們的只言片語拼凑了一下:

二十年前(2005年前後):中國剛開始派較高規格代表團參加。西方防長和學者在台上談「中國威脅論」,台下中國代表沉默居多,偶爾反駁,聲音常被淹沒。那時候,香會幾乎是西方單方面給中國「上課」的講堂。

十年前(2016年前後):南海仲裁案出爐,香會成為激烈交鋒的戰場。中國代表團開始主動設置議題,召開記者會,逐條反駁。西方媒體標題仍是「中國被孤立」,但中國已經從聽眾變成了辯手。

五年前:中美防長同台,氣氛緊張但仍有對話管道。香會成了大國博弈的前沿陣地,每一句話都被放大解讀。

變化是緩慢的,但回頭看,好像又那麼清晰。

最早幾年,中國軍方對這個由西方智庫主導的平台相當警惕。2002年首屆對話會,中國只派了司局級官員;2003年和2004年,甚至沒有參加正式大會。2007年,解放軍副總參謀長章沁生率團出席,這是中國高級將領首次參會,標誌着中國從「聽眾席」走上「主講台」。2011年,國防部長梁光烈率團參加,代表團規格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2014年,有一個細節特別值得記下來。那一年,解放軍副總參謀長戚建國率團出席。他在演講後,一口氣回答了世界頂級國際關係學者提出的16個尖銳問題,被媒體稱為「答辯式發言」。更耐人尋味的是,在面對記者關於中方是否會在香會就南海議題「反擊」的提問時,戚建國用了四個詞來形容香格里拉對話會——「公開、公正、透明、開放」。他將這個由西方智庫主辦、借地五星級酒店的論壇,鄭重地稱為亞洲安全防務領域溝通的「重要平台」。

12年後的今天,博弈格局和對手又發生了大轉折。中國連續第二年沒有派國防部長參會,只派了國防大學教授孟祥青率專家學者代表團出席,規格創下了2007年以來的最低。現場也取消了延續多年的「中國專場」。

但有意思的是,即便中方主動「降格」,西方媒體、各國學者官員,依然追着孟祥青團長和前大使崔天凱窮追猛問。在某個平行會議上,孟祥青成了被提問最多的人,主持人給他三分鐘回答時限,他笑着說「不用三分鐘」。

新加坡防長:「請不要再叫中國低級別」

今年最讓我意外的一幕,不是任何一場演講,而是新加坡防長陳振聲在閉幕新聞會上的那句話。當時有記者再次提起西方媒體熱衷的「中國低級別代表團」這個說法。陳振聲語氣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很重:「我個人不喜歡『低級別中國參與』這個說法。我從不把人看成低級別或高級別。請不要再把中國稱為低級別——我相信,你也不喜歡別人叫你低級別。」

新加坡防長陳振聲:「我個人不喜歡『低級別中國參與』這個說法。我從不把人看成低級別或高級別。請不要再把中國稱為低級別——我相信,你也不喜歡別人叫你低級別。」(圖片取自陳振聲臉書)

陳振聲是真心為中國仗義執言,更是清醒的戰略判斷。他看到了中國代表團的級別雖然不高,但「存在感」十足。我猜他也看到了,北京香山論壇這個中國自建的主場,正在挑戰「香會」的地位。已經有「南北香」的說法在學界流傳。當兩個「香會」的規模與影響力日漸接近時,作為第三方的新加坡必須表明:「你們都是香格里拉酒店尊貴的房客,不要把西方媒體的那套『高低貴賤』帶到我的地盤上來。」

這句話至少透出三層意思:

第一,新加坡作為東道主,姿態永遠中立。無論你派防長還是教授,來了就是客。高低貴賤的標籤,不該從主人嘴裏說出來。

第二,新加坡也許有個沒說出口的擔心:中國會不會真的開始長期缺席?如果中國逐年降級代表團,甚至某一天不再來,香會的「亞太安全對話」招牌還立得住嗎?到那時,西方防長們對着空椅子發言,而另一個對話平台——北京香山論壇——正越來越熱鬧。新加坡擔心香會淪為「香山」的配角,這種憂慮不算杞人憂天,但眼下還為時過早。

第三,更深層的信號是:全球南方在抬頭,發展中國家對議程主導權的要求在增加。我們為之津津樂道的「重要的事」,究竟有多少真正與你我有關?西方媒體推送的「突發新聞」,又有多少是你非知不可的?人類命運相連,但信息的比重、議程的排序,到底該由誰來定奪?特朗普打個瞌睡都要剝奪你眼球的時代,我們的注意力早已碎片化。而這樣的碎片化,威脅到的就是傳統敘事的話語權。

舞台拆了,弦歌未止

散場時我站在酒店門口,看着工人們拆掉最後一塊背景板。忽然想起陳振聲在分論壇做結語的那句普通話,大意是:空談無益,光做不談更難信任,不談不做則一切停滯;唯有邊談邊做、邊做邊談,才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散場時我站在酒店門口,看着工人們拆掉最後一塊背景板。忽然想起陳振聲在分論壇做結語的那句普通話,大意是:空談無益,光做不談更難信任,不談不做則一切停滯;唯有邊談邊做、邊做邊談,才沒有跨不過去的坎。(相片由作者提供)

那麼,第23屆香格里拉對話會,到底達成了什麼共識?沉澱下來,我認為只有這一個共識是真正實在的——中美不會在這個地區開戰。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洞見,但在地緣政治火藥味越來越濃的2026年,這卻是實實在在能讓區域內所有小國鬆一口氣的底線。

而這個共識的背後,是中美兩國剛剛在元首層面確立了一個全新的關係定位——「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更緊要的是,這個共識不僅僅是中國人在說。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一個去年還在香會上五次點名台灣、瘋狂渲染「中國威脅論」的鷹派人物,今年居然親口在演講中承認:中美關系「處於多年來最好水平」;他在回答中方專家提問時表示,美中之間的相互尊重和溝通「對維護地區乃至世界和平具有重要意義」。他還特別強調,這種互信是「真實且實質性的」,而兩國的關係定位應當是「真實且有意義的」。

這話從赫格塞思嘴裏說出來,本身就值得回味。如果你還記得過去十年中美關係的起落,就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筆者親歷過2016年的安娜伯格莊園峰會。那一年,習近平訪美,提出了一個後來被廣泛討論的命題:中美要構建一種「前無古人、但後有來者」的新型大國關係。當時美方雖然口頭上有所回應,但這種「積極」更多停留於外交辭令層面。在隨後幾年裏,所謂的「新型大國關係」在美國鷹派那裏,從未被認真對待過。

再往前回溯,2014年的香格里拉對話會,美國防長哈格爾在台上公開點名指責中國「破壞南海穩定」,稱「中國可以選擇,要麼建立一個穩定的地區秩序,要麼以亞太地區數百萬人民的利益為代價,做出威脅舉動」。時任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王冠中當場批駁,稱其講話「充滿霸權主義味道」,「充滿威脅和恐嚇語言的講話」,「充滿鼓動、慫恿亞太不安全因素起來挑事鬧事的講話」。直到2018年,美國防長馬蒂斯仍在香會上高調主張對台軍售、斥責中國「南海軍事化」,在會議現場制造了濃重的「火藥味」。

當然,我們也不必太過天真。赫格塞思口中的「穩定均衡」(stable equilibrium),說到底還是一套防止任何單一國家——包括中國——取得絕對優勢的制衡方案。美國的戰略目標並沒有變,變的只是工具箱裏的工具——從大喇叭換成了算盤。

畢竟,在這個誰都沒能力徹底壓倒誰的核時代,中美兩國平起平坐、互相承力、為彼此劃定出相互尊重的「遊戲規則」,不僅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唯一所有人期盼的共識。中美之間可以談,可以爭,可以吵——但唯有「開戰」這個選項,不能碰,也碰不起。

2026年香會,沒有新聞通稿裏那種「歷史性突破」,沒有豪言壯語。它唯一達成的最偉大的共識,就是不再談「戰爭」。在我眼裏,這已經足夠了。

文:黃鐘公(堅料網特派新加坡撰稿人)

*作者文章觀點,不代表堅料網立場